一个残忍的念头在她心底愈发清晰:只要她挺着肚子,卯足力气朝着这根柴火狠狠撞上去,用力一磕,腹中的孩子就能没了,所有的罪孽、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枷锁,都会随着这个孩子的离去一并消除,她就能重新获得自由的可能。
她死死盯着那根柴火,手指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心底反复挣扎着,一遍遍盘算着这个疯狂的计划。她甚至在脑海里模拟着撞击的动作,想象着孩子流掉后的解脱,可即便心里想了千万遍,她站在柴火前,犹豫了很久很久,身体却始终僵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她终究是下不去手。
一来,她是真的害怕疼。从小到大,她都娇生惯养,哪怕后来落魄,也从没受过这般皮肉之苦,撞击带来的剧痛,是她不敢想象的,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发抖。
二来,她更害怕死。她比谁都惜命,知道一旦撞击不当,不仅流不掉孩子,还会引发大出血,在这缺医少药的年代,在这对她毫无怜悯之心的水生家,死亡率极高。
温馨儿心里比谁都清楚,水生他们一家子,自私又刻薄,眼里只有利益和血脉,根本没有半分好心。一旦她大出血,生命垂危,他们绝对不会花费钱财、耗费精力把她送到医院去救治,只会眼睁睁看着她死去,甚至随便找个地方把她埋了,连个后事都不会给她办。
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这笔账,她算得清清楚楚,绝不划算。
更何况,她一直以来信奉的信念,就是只要活着,一切就都还有希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活着,就总有逃离苦海的机会,总有翻盘的一天,可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所有的念想、所有对未来的盘算,都会化为泡影。
这个信念,像一根救命稻草,支撑着她熬过了无数个绝望的时刻,也让她在这一刻,彻底放弃了那个疯狂又残忍的念头。她缓缓后退,瘫坐在地上,轻轻抚上自己鼓胀的小腹,眼神复杂,有厌恶,有不甘,却也多了一丝为了求生而隐忍的麻木。
罢了,暂且留下这个孩子,先保住自己的命,其他的,日后再从长计议。
抱着这样的信念,温馨儿不再反抗,不再哭闹,彻底认命般,在水生家住了下来,开始了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活。
她每日乖乖待在水生家,洗衣做饭、打扫庭院、伺候水生一家老小,逆来顺受,不敢有丝毫忤逆。而整个家属院,从始至终,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她失踪了,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她的消失。
或许是她平日里本就人缘极差,自私自利,处处算计,和家属院里所有人都交情浅薄;或许是居民们本就厌恶她的所作所为,巴不得她消失,再也不要出来惹是生非。哪怕真的有人发现许久没见过温馨儿,也只是漠不关心,权当她离开了家属院,或是自生自灭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多管闲事,去探寻她的下落,更没有一个人想着要救她。
温馨儿,就这样彻彻底底地被所有人遗忘了,像一粒尘埃,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生死无人知晓。
可谁也没想到,这世间,记起她、留意到她消失的人,竟然是平日里最厌恶她的沈鹿和赵静雪。
自从那日在家属院门口偶遇温馨儿,见她狼狈不堪、眼神恶毒之后,沈鹿和赵静雪就一直心存戒备。温馨儿心性歹毒,又陷入绝境,向来见不得别人好,她们担心温馨儿会憋什么坏招,会悄悄使绊子,伤害到赵静雪和腹中的孩子,所以一直暗中留意着她的动向,时刻提防着。
可一连过了许久,都没有见到温馨儿的身影,家属院里也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仿佛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一般。沈鹿和赵静雪心中疑惑,便通过顾枭和何存光,向相熟的居民多方打听,辗转之下,才得知温馨儿是真的失踪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人关心她去了哪里。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但她们也仅仅是知晓了这个消息,并没有过多的关心,更没有半点想要探寻她下落、救助她的心思。温馨儿是死是活,过得是好是坏,对她们而言,从来都不重要,这个人早已和她们的生活毫无关联。只要温馨儿安安静静地消失,不再出来给他们捣乱,不再心存歹念伤害他们一家,就足够了,至于她的结局,不过是咎由自取,不值得半点同情。
日子就这样悄然流逝,风平浪静,没有温馨儿的搅扰,沈鹿一家和赵静雪、何存光的生活,过得安稳又温馨,时光温柔而顺遂。
不知不觉间,很快就到了赵静雪即将生产的时候,她的肚子高高隆起,行动虽有些不便,却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周身都透着即将为人母的温柔与喜悦。
距离预产期越来越近,一家人都满心期待,又小心翼翼。
徐大夫早在两个月前,就特意从京市赶来,专程给赵静雪诊脉、做检查,仔细探查了她和腹中孩子的身体状况,确定两人身体都没有任何异常,胎位依旧很正,各项指标都十分健康,才放下心来,叮嘱了诸多养胎事宜,才返回京市。
有了徐大夫的专业诊断,赵静雪彻底安下心来,在沈鹿的悉心照料下,谨遵徐大夫的医嘱,严格控制饮食,少食多餐,营养均衡,从不暴饮暴食。
同时每天坚持适度的散步、活动,合理运动,从不懈怠。这般规律的调养,让她腹中的胎儿发育得十分健康,并没有发展得过大,为生产减少了诸多风险。
根据徐大夫最终的诊断,赵静雪肚子里的孩子,体重大概不超过六斤,体型适中,再加上她孕期状态极佳,心情舒畅,又坚持运动,骨盆条件也很好,顺产完全没有什么意外,生产过程会十分顺利。
徐大夫还特意叮嘱,不出意外的话,孩子再有半个月就会降生,让她放宽心,安心待产,到了预产期,她会提前赶来,亲自为她接生。
得知这个消息,赵静雪和何存光满心欢喜,两人完全沉浸在即将为人父母的喜悦当中,满心期待着孩子的降临。
何存光对赵静雪呵护备至,寸步不离,每日变着法子给她做爱吃的饭菜,陪着她散步散心,事事都迁就着她,温柔体贴。
沈鹿也时常过来照料,帮着调理身体,准备孩子出生要用的衣物、被褥,整个小院都被温馨的喜悦包裹着,满是对新生命的期待。
而与这份温馨喜悦截然不同的是,被囚禁在水生家的温馨儿,正过着暗无天日、猪狗不如的日子。
她被关在水生家的偏房里,每日吃不饱、穿不暖,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的是打满补丁、破旧不堪的薄衣,寒冬酷暑,都只能勉强捱过。
还要日复一日遭受水生一家的虐待、磋磨,水生妈妈对她动辄打骂,呼来喝去,稍有不顺心,就对她恶语相向,甚至不给饭吃。
水生愚笨木讷,时常无理取闹,折腾得她不得安宁;水生爸爸更是冷漠旁观,从不管她的死活。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温馨儿被折磨得沧桑憔悴了太多太多,从前那个精致娇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知青,早已没了半点往日的模样,看起来足足老了有十岁不止。
她的四肢瘦得愈发纤细,皮包骨头,胳膊和腿细得像柴火棍,毫无力气,可肚子却因为怀着孩子,大得像吹起来的皮球一样鼓胀,沉甸甸地坠着,行动十分艰难,每走一步都费劲。
整个人皮肤粗糙干裂,布满灰尘和污渍,没有半点光泽;头发干枯毛躁,枯黄分叉,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沾满草屑和尘土,毫无生气。
她就像是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失去所有养分,即将彻底枯萎的花,奄奄一息,毫无神采,眼神空洞麻木,没有半点波澜,只剩下为了活下去的本能。
水生妈妈对她挥之即来、呼之即去,把她当成最廉价的劳动力,肆意使唤。
从前连水都很少碰、从不沾家务的温馨儿,如今被逼着每天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喂猪收拾猪圈,还要照顾水生一家人的起居饮食,从早到晚,忙个不停,没有片刻歇息,稍有懈怠,就会迎来一顿打骂。
或许是这几个月来,温馨儿表现得太过老实,逆来顺受,从不反抗,也从不提逃跑的事,让水生一家渐渐放下了戒心,对她多了几分信任,觉得她已经彻底认命,不敢再耍花样,也跑不出这家属院。
因此,水生一家对她的看管,不再像最初那般严厉,平日里不再时刻盯着她,也撤掉了她腿上锁了数月的粗重铁链。
而他们这么做,并非是心生怜悯,而是有着极为现实的考量。
那根铁链太过沉重,限制了温馨儿的手脚动作,让她干活十分不便,做事效率极低,耽误了家里的诸多活计,这是精打细算、刻薄自私的水生妈妈,绝对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她们家花了心思把人扣下来,可不是为了养一个废物,而是要让她干活、伺候一家人的。
在水生妈妈看来,温馨儿挺着那么大一个肚子,行动不便,就算撤掉铁链,给她短暂的自由,她也跑不到哪里去,更何况她一个弱女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算跑了,也无处可去,早晚还会被抓回来。
于是,冒着温馨儿可能逃跑的微小风险,水生一家还是撤掉了铁链,让她能更利索地干活。
而被囚禁了数月的温馨儿,终于摆脱了那根冰冷沉重的铁链,获得了短暂的、有限的自由。
她可以在水生家的院子里随意走动,甚至能在门口短暂停留,虽然依旧要干活,依旧要受虐待,可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还是让她麻木的心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想要逃跑的火苗。
她不动声色,依旧装作逆来顺受的样子,每日默默干活,眼神却不再像从前那般空洞,开始悄悄观察着水生家的作息,观察着家属院里的路况,在心底默默盘算着,等待着一个可以逃离这人间炼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