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天,《京城晚报》上又登出一篇评论文章。
署名的是京城里两位颇有名望的传统骨科老专家。
文章里话说得不脏,却句句带刺,先是拿“年轻人浮躁”“个体户逐利”起头,后头又影影绰绰点到骄阳,嘲讽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靠着几样外用膏子得了点名声,便妄想挑战正统骨科,未免太不知轻重。
文末甚至还提了一句“无科学依据,不宜轻信”,摆明了是往人心里埋钉子。
这篇东西一出来,风向顿时更坏了。
一大早,骄阳门口便聚了不少人。
有些是真来退先前买的药膏的,拿着纸包、瓷盒,站在门口嚷嚷着要说法.
有些则是听了风声来看热闹,围在外头指指点点.
还有几个一看就不像正经买药的,混在人堆里,故意高声带节奏。
“报纸都登了,还敢卖呢?”
“这不是害人吗?没单位挂靠也敢吹什么特效!”
“退钱!今天必须退钱!”
有人越喊越起劲,甚至拿着药盒往柜台上拍。
混乱里,也不知是谁,趁乱往店门边泼了半瓢脏水,顿时一股酸腐味弥漫开来,把刚开门时那点药香都冲淡了。
店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老板,这摆明了是冲着咱们来的!”
“外头那些有几个根本不是来退货的,就是来闹的!故意的!”
“再这么下去,店都没法开了……”
柜台里外乱成一团,几个人又要拦人,又要收货,又要解释,额头上的汗都急出来了。
偏偏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要把整间铺子的招牌都吵塌下来。
梨娇面无表情,让人先把柜台前面已经挤作一堆的客人分开,又叫林放和雷老三把门口那摊脏用水冲掉,随后自己从后头搬了把椅子直接放在门口。
她稳稳当当的坐下去,这一坐下,门口那杂乱声顿了顿。
谁都没想到这时候梨娇竟然不在里头躲着,也不急着变白,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走到众人面前来。
梨娇扫了闹乱的那群人一眼,声音拔高:“要退货的一个个来,买了骄阳的东西,觉得不放心的,我今天全额退,绝对不叫你们吃亏。”
大家哪能想到梨娇会这么干脆,手里攥着药盒反倒愣了一下。
那几个故意起哄的却不肯消停,立刻跟着嚷嚷开了:“说的倒是好听,谁知道你这药原本有没有问题?”
“就是啊,退钱是应该的,谁知道你以前卖出去的害没害过人,指不定人家害死了,人家都没地方找呢!”
“又推出来这新的玩意儿,该不会是拿我们试药吧?”
梨娇抬眼看过去,目光沉着冷静:“真买过药的,拿东西和票据来我当场退,没买过的只管站远点,别挡着别人办事儿。”
看梨娇这么沉得住气,众人脸色变了又变,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到底该咋办了。
真来退货的人就被梨娇的态度给稳住了,有人迟疑着把药盒递上来,梨娇接过来看了看,便示意旁边的杜花兰按照原价退钱。
还有人拿不出票据,只说是前几天托人代买的,也没有多纠缠,梨娇问清楚情况之后,就让杜花兰继续记账退钱。
这一番操作下来,人群里的火气散了几分。
经常买东西的人都知道,退货的人最怕的就是推诿赖账,装听不见。
可梨娇跟别人不一样,她不跟别人硬顶,谁来退她都认。
原先憋着气来的几个顾客,话说到一半竟也说不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梨娇忽然让人从后头抬出来一口小铁锅和药炉,门口的人一愣,连起哄的都忘了喊。
“这是准备要干啥?”
话音刚落下,梨娇站起身挽了挽袖子,动作利落的把早就准备好的药料一味味下进去。
油脂一热,药香很快就漫了出来,草木苦辛,混着膏脂的气味,越熬越浓。
梨娇清了清嗓子:“这新药膏就是用于风湿骨痛与旧伤麻痹,这味药……”
她一边看火,一边开口解释,把几位主要的药性走向,还有为何适用于风湿骨痛等,全都讲的明明白白。
她语速也不快,就跟大家在他这里一个个接着看病一样,把话说的特别清楚,又平稳。
周围慢慢安静下来。
有人闻着那一股药香,神色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激烈,还有原本真打算退货的,听着听着竟把手里的药盒又捏紧了些。
毕竟真假行家有时候不必争。
旁人看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杜花兰他们几个也跟着放了心。
就在这个时候,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挎斗摩托的轰鸣声,声音不算太响,却格外扎耳。
一辆偏三轮猛地停在骄阳门口,围在门口的人下意识让开了一些,梨娇也顺势看了过去。
梨娇脸上多了些惊愕,看着秦烈从偏三轮上下来,黑夹克往身上一裹,整个人高大又冷硬,看起来特别不好惹。
只见秦烈目光往门口一扫,那几个原本混在人堆里起哄的混混,脸色当场就变了。
其中几个下意识往后缩,低头就想溜,可还没等挤出人群,便被后来几个跟着来的精壮汉子有意无意堵住了路。
秦烈轻哼一声,大跨步走到梨娇跟前,看见梨娇袖口上沾上的一点药渣和黑膏痕迹,眉头微微醒了起来。
别人都以为还要发脾气的时候,却没料到秦烈只是抬手替梨娇把袖子上的药渣轻轻拂掉。
动作和那张冷脸还真是极为不相称。
“这种事情你怎么不叫人去找我?”
梨娇抬头看着他,见他眼底那股心疼和戾气都快压不住了,反倒弯了弯唇。
“这件事情根本用不到你啊,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嘛。”
“再者,这跟骨科有关的事情,我都已经拍电报回石水村了,就是不知道大牛有没有跟师傅讲。”
“所以你现在推出的这个药膏,是为了让师傅能够顺利的回来?”秦烈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为何也没告诉我这件事情?”
“告诉你,你难道还要跑回去接师傅吗?根本没有必要呀,更何况秦家现在可都全身心盯着你呢,毕竟他们招惹不了我,要是告诉你了,师傅万一被人截在路上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