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燃烧着的巨大吊灯,将宋妈整个压在下面,一簇簇火苗在她身上疯狂起舞,猖獗又残忍。
如果,宋妈没有及时推开她,如果,她再迟疑哪怕一秒。
此刻,被活活压在那里的人,就是夏宛吟自己。
“宋妈……不要……!!”夏宛吟瞳孔震颤,眼底迅速蓄满了猩红的泪。
她歇斯底里地大吼着想要冲过去救她,可火势实在太凶猛,她靠近一步,皮肤就烧红了一块,身上的衣服亦渐渐发出烧焦的味道。
如同,死亡的气息萦绕在她周围,挥之不去。
她们之间,滔天祸火海,几步之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个万劫不复的人间炼狱。
“少夫人……快走……”
此刻,宋妈已经意识模糊,奄奄一息。
像是真的怕夏宛吟会傻傻地跑过来,将她拉出来一样,她用尽全力缩回了手,剧痛灼烧着她的肉身,她喉咙里堵着窒息的腥甜,可饶是如此,她还是竭尽全力告诉她,“别管我……别回头……”
别回头。
像您一步步走过的来时路一样,义无反顾地继续往前走吧。
“不——!!”夏宛吟崩溃地哀嚎。
眼前的一切模糊不清,只剩一片痛心疾首的,混沌的疼。
在凶残火光将别墅大门彻底吞噬掉的最后一刻,夏宛吟终于冲出火海,随即从楼梯上滚落下去,滚出了好远。
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骨头缝疼,可夏宛吟却像失去了痛觉似的,她双手狠狠抓起地上的雪和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边踉跄着往大路上跑,边嘶声哭喊:
“救命!救命!!着火了!救命!!”
然而,四周却阒然无人,一个鬼影都没有。
她就好像,被整个世界孤立、遗弃了一般。
夏宛吟浑身颤栗着跑到空无一人的柏油路上,双腿发软得几乎站立不住,每一下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眼前,是宋妈被火焰吞噬的场景,耳边回响的,是她虚弱又坚定的话语:
往前走,别回头。
突然,一道刺眼的大灯灯光打在夏宛吟脆弱欲碎的身躯上,远处一辆黑色面包车朝她疾驰而来。
没有鸣笛,似乎就打算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她身上狠狠碾过。
夏宛吟目光空洞地站在原地,瑟瑟颤抖的她像风中残烛,仿佛轻轻一吹就会熄灭一样。
就在面包车距离她仅咫尺之遥时,一辆黑色布加迪如鬼魅般飞驰而出,车头凶猛地撞向面包车的车身,车胎在地面上摩擦出激烈的火花。
下一秒,面包车被撞得360度甩尾,旋即一声冲天震响,侧翻摔向斜坡下的树立之中!
一地狼藉,场面相当惨烈。
而那辆及时蹿出来与之相撞的跑车,亦是目不忍睹——
前挡玻璃暴裂,前机盖整个掀起,白烟滚滚。
坐在驾驶位的傅时京额头布满冷汗,身上仍然穿着出席家宴时穿的黑色正装,但已被尖锐的玻璃碎片割的满身口子,刘海凌乱地垂在额前,随着深夜的寒风轻轻拂动,遮住了他额上一块血红的擦伤。
如此剧烈撞击,他虽有准备,但一时间大脑余震,耳畔发出强烈又尖锐的耳鸣。
傅时京痛得嘶了一声,手腕骨用力抵住鼓胀的太阳穴,视线骤然一片模糊。
十八年前那起绑架案后,他就落下了神经性耳鸣的毛病,访遍世界名医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根治。但由于积极治疗,他这么多年发病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一次,是加入维和部队,在战场上与极端分子交锋,一颗手雷在他背后不远处炸开时,他耳鸣发作;一次是得知傅天死讯时,他情绪波动太大,耳鸣了整整三个月,日日折磨,夜夜失眠。
这回,是第三次。
傅时京深汲了口气,使劲儿晃了晃头,耳鸣稍微轻了一点,视线也重获清明。
车门被撞得打不开了。
男人咬牙,身躯后仰,抬起长腿猛地一踹,直接将整面车门踹飞了出去。
傅时京迅速下车,他瞅都没瞅那辆惨不忍睹的面包车一样,迈开大步,立刻向夏宛吟飞奔而去。
此刻,夏宛吟如同被抽空了身上所有的骨头,软塌塌地瘫坐在道路中央,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溢出眼眶,又连连不断地砸向地面。
傅时京在她面前刹住步子,他长睫震颤,一溜血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流淌而下。
“夏宛吟。”他叫她,嗓音哑得厉害。
女人弓着脊背,像被狂风暴雨压得快要这段的枝桠。
傅时京心口泛起一阵止不住的闷痛,他单膝跪在她面前,红着眼睛,又唤了她一声:
“夏宛吟,是我,傅时京。”
“傅时京……傅时京!”
夏宛吟猛地一颤,突然呜咽着扑进男人怀中,污迹斑斑的双手紧紧攥住他挺括的衣襟,就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救救宋妈……求求你……救救她……求求你!!
你不是想要我的命给你妹妹陪葬吗?那你救去救她啊!只要她活着……我现在就死,我马上就死在你面前!”
看到她的样子,傅时京非但没有半分愉悦,反而心口狠狠一绞,说不出来的痛与涩。
曾经,得知小瑶死讯时,他不止一次在脑海里生出凶残暴戾的念头——
他要怎样才能给最疼爱的小妹报仇。
他要怎样才能折磨夏宛吟,怎样才能让她死得无比痛苦。
可是现在,往昔阴暗的念头,烟消云散。
他不想她死了。
甚至,他怕她会死。
见傅时京只深深盯着她,沉默不语,夏宛吟失声痛哭,伏下身,像是要给他磕头一样。
“夏宛吟,我不许你这样!”
傅时京瞳孔猛地一涨,没有丝毫迟疑,将她哭得绵软不堪的身子搂入怀中。
她在他怀里哭得抽搐,哭声重重地捶向他的胸膛。
以前,他恨不得将她的尊严撕成碎片。
现在,他却见不得她这副卑微到尘埃里,苦苦向他乞求的样子,那双曾经伤害过她的双手,此刻却托起了她的身体,和她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