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歌百感交集的注视下,小七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
“还有这个……这是护身符!”
她拿出荷包里的草编小鸟,献宝也似地塞到楚歌的手心里:“师父,你要带好!”
“上次我给你讲故事的时候,那个啄木鸟医生到最后总算是没有累倒……”
小家伙前面还奶凶奶凶的,尾音却开始发颤:“所以师父你也要……也要……”
“呜……哇!”
小团子彻底说不下去了。
她眼眶里的东西终究还是没绷住,一颗一颗的往下掉。
但她还在努力瞪着眼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严肃一些。
红袖放下筷子,轻轻揽住小七的肩膀。
苏璃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碗,眼眶也红了,但没说话。
小七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师父,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平安回来。”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一字一顿,说得极认真:“小七会等你的。”
“我会和师姐们一起等你回来的。”
楚歌看着她那张小花猫一样的脸和哭红的鼻子,好笑又心疼。
他伸出手,揉了揉小七的脑袋:“小傻子诶……”
“师父答应你。”
小七愣了一下。
然后她扑进楚歌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红袖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苏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冲着楚歌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虽然有些勉强,却是少女此刻最大的努力。
抱着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团子,又看看红袖和苏璃,楚歌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填满了。
有点酸,有点胀,却又……
暖烘烘的。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屋里点着灯,橘黄色的光笼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饭菜的热气还在飘,混着小七的哭声,混着红袖和苏璃红红的眼眶,混着楚歌怀里的荷包。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
等小七终于哭够了,被红袖拉着去洗脸,楚歌才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荷包。
他把荷包小心地收进怀中,和之前红袖转赠的玉佩放在一起。
楚歌抬起头,看向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
天亮以后,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楚歌也不知道。
他回到自己房中,躺到床上,闭上了眼。
但很不寻常的是……
过了很久,他都没能睡着。
对一个快到筑基中期的修士来说,这是极不可思议的。
到了这个境界,修士们对自身体魄和精神的掌控已经开始朝着入微而去,虽然已经不怎么需要睡眠,但想要让自己“入睡”,还是很简单的。
可他竟然有些失眠的迹象。
楚歌索性站起身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就这样,他看着外面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怀里的荷包还贴着心口,有点沉,又有点暖。
一晃就到了天亮。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红袖也才刚刚起床洗漱。
她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晏明穿着一身明亮的鹅黄色衣裙,头发简单地绾着,手里提着个食盒。
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其映衬得更加明媚。
“红袖妹妹,早呀~”
晏明笑了笑,眉眼弯弯:“我恰好路过,就顺便带了些早食过来。”
红袖眨了眨眼。
路过?
城主府跟正气盟,你这是顺的哪门子路?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目光落在晏明脸上时,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对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她可太熟悉了。
昨天早上红袖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双这样的眼睛。
盛满了关切,盛满了担忧,还有一些……
说不清又道不明的东西。
红袖心头一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晏姑娘请进。”
她侧身让开,示意晏明进门:“师父应该起来了。”
晏明提着食盒,施施然走进院子。
楚歌刚好从屋里出来。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着一晚上久站导致有些僵硬的筋骨。
看见晏明,他也愣了一下。
“楚大哥。”
晏明笑着打招呼,声音清脆:“早啊~”
“晏姑娘?”
楚歌还是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路过咯,顺便给你们带了些早点。”
晏明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很自然地打开,“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可是招牌。还有他们家刚出炉的包子。你们尝尝。”
不是,你怎么能从城南路过到这里的啊?
楚歌花了不小的劲,才忍住了自己的吐槽欲望。
红袖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食盒,又看了一眼晏明。
呵,倒也还算用心。
少女突然转身,朝着厢房走去。
“师父,我去叫苏璃和小七起床。”
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院子里只剩下楚歌和晏明。
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落在石桌上,也落在晏明的肩上。
她坐在石凳上,姿态很自然,就好像……
她真的只是顺路过来送个早点。
楚歌在她对面坐下,有些无奈地开口:“晏姑娘,你……”
“先吃。”
晏明打断他,把一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这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楚歌看着那碟桂花糕,又看看晏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始终还是不太会应付对方。
他最终还是拿起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
甜丝丝软糯糯的,确实不难吃。
晏明看着他吃,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终于开口。
“楚大哥,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楚歌放下桂花糕,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第一件。”
晏明的语气陡然认真了些:“青阳伯伯那边有消息了。”
楚歌精神一振:“青阳前辈怎么了?”
“他……”
少女的神色愈发严肃,尾音越拉越长。
“他怎么了?”
楚歌有些紧张地注视着少女。
“他闭关很顺利。”
晏明调皮地眨了眨眼,像一只恶作剧得逞的小鹿:“前两天,百草门上空出现了他老人家的结丹异象。”
“呼……”
楚歌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埋怨道:“你这说话大喘气是跟谁学的?”
“对了,青阳前辈的异象是什么样子的?”
晏明停下来想了想,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那天傍晚,百草门后山那边,忽然有丹香飘出来。”
她说:“不是一般的丹香,是那种……闻一口就觉得神清气爽的、很不凡的!”
“整个百草门都闻得到!”
“然后呢?”
“然后天上就出现了虚影。”
晏明的手比划了一下:“是一个很大很大的丹炉,悬在后山上空。半透明的炉身上还有丹纹流转,一道一道的,特别清楚。”
楚歌听着,脑子里已经浮现出那幅画面。
“那个丹炉虚影转了九圈,”晏明继续说,“每转一圈,颜色就变一次。”
“红、橙、金……最后变成那种温润的白色,像玉一样。”
“转了九圈之后呢?”
“然后……那个丹炉就散开了,化成无数道光,落在百草门各处。”
晏明说,“听门里的师兄说,那些光落下去的地方,药田里的灵草长势都好了不少。”
楚歌点了点头。
丹炉九转,化雨润物……
这是丹道修士结丹的顶级异象之一。
青阳真人浸淫丹道这么多年,总算是要迈出那一步了。
“等我们从断龙崖回来,”楚歌的话语中有些欣慰,“青阳前辈应该就是名副其实的金丹真人了。”
晏明点了点头,又开口道:“楚大哥。”
“嗯?”
“第二件事……楚大哥,伸手。”
楚歌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对方的指示,把手伸到了石桌上。
晏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他掌心。
布袋不大,但入手沉甸甸的,好像还带着少女袖中的温暖。
“这是爹爹让我带给你的。”
晏明的声音放轻了些。
楚歌打开布袋,往里看了一眼。
首先是几枚玉符。
符箓纹路精致,隐隐透着灵光——显然都是金丹级的符宝。
还有一个玉瓶。
只隔着瓶子嗅上一口,楚歌就能断定,这是极好极好的疗伤丹药。
“断龙崖那地方,爹爹虽然没去过,但也听说过。”
晏明的声音更轻了:“他说那地方极为凶险,让你带上这些。”
“万一……用得上呢?”
说到这里,少女的声音突然有些颤抖。
楚歌看着布袋里的东西,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抬起头刚想推辞,却见晏明已经站起身,走到了自己跟前。
“还有一样东西。”
少女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塞进楚歌手里。
香囊不大,用浅青色的绸布缝的,收口处系着一根细绳。
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晏明的声音更轻了,眼睛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石桌:“是我自己调的香,能安神。”
“楚大哥……你带着吧。”
楚歌低头看着那个香囊。
绸布的针脚很细,很匀称,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他握着香囊,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晏明也没有走动,就这样一直站在他的面前。
晨光落在她的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眼睛。
少女抿了抿嘴,像是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最后,她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晨光里的雾气。
“楚大哥。”
“嗯?”
“保重。”
晏明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衣袂在晨风里轻轻飘扬。
楚歌站起身想说些什么,但少女已经走到了门口。
院门轻轻合上。
楚歌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香囊。
晨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和手中的余温一样。
厢房门口,红袖不知从何时开始便站在了那里。
晏明走的时候,她没有动。
楚歌握着香囊站在院子里的时候,她也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
看着晨光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黄色。
然后,少女转过身去,轻轻关上厢房的门。
屋中苏璃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揉眼睛。
小七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红红的发顶。
“师姐?”苏璃小声问,“刚才谁来了?”
红袖走过去,在小七床边坐下。
“晏明。”
她的声音很平静。
苏璃愣了一下,看向她。
红袖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小七的被子。
“还早,让师妹再睡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