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已经没有时间的概念了。
毕竟断龙崖里从来没有日升月落。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把一切都遮住了,天是什么样、地是什么样,全都看不出来。
楚歌试过数自己的心跳来计时,但数着数着,就会被周遭的动静打断。
不是寒煞突然加重,就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断把他的注意力扯过去。
对于一个快到筑基中期的修士来说,这种情况确实太不寻常了。
楚歌索性也不管时间了,就蹲在崖边上等着。
雾气在他身边涨涨落落,像潮水一样。
涨到胸口的时候,楚歌就往后退一步;落下去的时候,就往前挪一点。
本能般的,他尽量远离着这些雾气。
他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只知道……
老叶还没醒。
叶倾城依然坐在阵法中央,闭着眼,呼吸平稳。
他的脸色在雾气里忽明忽暗,有时候白得像纸,有时候又被雾气映成灰蒙蒙的一片。
楚歌盯着老叶的那张脸,觉得自己眼睛有点花了。
为什么有时候……
感觉老叶长得都不一样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又还是那样。
楚歌愈发忐忑地等待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两天,也可能只过了几个时辰。
在这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时间像是被那些雾气吃掉了,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在楚歌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叶倾城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彼时他正盯着远处的雾发呆——那片雾刚才翻了一下,他以为又要出什么事,盯了半天什么也没出来。
楚歌松了一口气,转过头。
结果就和叶倾城的眼神对上了。
楚歌被吓了一大跳。
老叶你怎么还搞诈尸这一套呢?
不过还好——这双眼睛是叶倾城的。
不是之前那双空洞无情,简直不似人类的眼睛。
楚歌心下稍安。
老叶还有些倦意,像是刚刚睡醒。
他看着楚歌,脸上还带着些思索的神色,没有说话。
楚歌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
“叶盟主……你醒了?”
叶倾城却没有回应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被雷劈破的衣袍,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还在翻涌的雾。
叶倾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等会儿见情况不对,你就赶紧跑。”
什么情况不对?
为什么要跑?
在楚歌茫然的眼神中,老叶又闭上了眼睛。
楚歌心里一紧。
但叶倾城好像没有入定,只是闭着眼,像是在感受什么。
过了几息,他又睁开眼,抬头看向上方。
楚歌也跟着抬头。
叶倾城周遭的灰白雾气在疯狂的涌动。
不是被风吹散,而是……
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以老叶为中心,这方小天地中的灰白色一圈一圈地缩小。
雾气退去的地方,露出来的依旧不是天空,而是一片漆黑。
黑得发亮,像是有人在头顶铺了一层墨玉。
然后那些“墨玉”也开始动了。
一动起来,楚歌就想到了前世吃过的龟苓膏。
那些漆黑的东西围着老叶头顶的天空一圈一圈地转,越转越快。
楚歌站在岩壁边上,感觉到脚下的地在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拱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玄冥归藏阵里的寒魄晶在发亮。
不是那种稳定的、清冽的光,而是急促短暂、忽明忽暗,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拉扯。
周围的“势”开始往这边涌了。
楚歌能感觉到,那些寒气、那些雾气、那些藏在暗处的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全都在往叶倾城头顶那片黑里涌。
像百川归海,似万剑朝宗。
叶倾城坐在那里,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头发在狂风中散开,远远看去,像一面旗帜。
风越来越大,势越来越乱,可叶倾城的身姿依旧挺拔、依旧纹丝不动,像是一柄骄傲的剑。
楚歌突然想到了对方的一句话。
“那绝地之力……未必不能助我挣脱一些看不见的束缚!”
所以现在,就是你挣脱束缚的时候了吗,老叶……
头顶的那片黑暗越转越快,越转越深,深到楚歌已经不敢再看,好像再多看一眼,连神魂都要被吸进去了。
他刚想移开目光,就看见了。
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一开始,那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团被捏在手里的泥,被人揉着、捏着、塑着。
那轮廓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楚歌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才看清那是什么。
是一个人影。
人影盘膝而坐,紧闭着双眼,手里握着一柄剑。
和叶倾城此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人影是半透明的,通体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轮廓很清晰,能看见衣袍的褶皱,能看见握剑的手指,能看见闭着的眼睛上长长的睫毛。
那是……
叶倾城的脸。
楚歌盯着那道人影,忽然想起叶倾城筑基时的异象——万剑朝宗,剑开天门。
他没见过,但他听说过。
彼时整个北境的剑都在嗡鸣,天地间的剑气凝成了一道门,叶倾城从门里走过去,就成了筑基修士。
现在,他要突破元婴了。
那人影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它还在变大,一直往上长。
人影的头顶每碰到那片黑暗,黑暗就往上退一点。
再往上长,黑暗再退。
人影就这样越变越大,很快就大到楚歌只能看见他的下半身,看不见他的脸了。
叶倾城也仰起头来,看着那道人影。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他手里的那柄剑。
楚歌站在旁边,完全不敢出声。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势”已经不是在奔涌了,而是在咆哮。
断龙崖这片小天地中所有的灵气、所有藏在暗处的东西,此刻都在往那道人影里钻。
就好像……是在拿整个断龙崖在喂养他。
那人影越变越大,大到楚歌觉得它快要把天撑破了才停住。
叶倾城仰头看着那道人影,很久没有动。
那人影也低着头看着他——虽然已经完全看不到他的上半身了,但楚歌就是觉得,他在看叶倾城。
一个人,一个影。
一个在地,一个在天。
两者就那么对视着。
那人影开始缓缓下落。
没多久,楚歌看到了那人影的眼睛。
和叶倾城一模一样的眼睛。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双眼睛里,有点太冷了。
叶倾城偶尔流露出的冷,是剑锋上的冷。
清亮、锐利。
而那双眼睛中的冷,是漆黑深沉的,像看不见底的深渊。
那人影还在下坠,越来越小、越来越凝实。
那些金色的光被他收进身体里,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势也被他尽数吸纳。
人影越落越低,越变越小,最后只有……
一个人那么大。
他落在叶倾城头顶,停住了。
叶倾城闭着眼,那人影也闭着眼。
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脸。
那人影往下沉,沉进叶倾城的身体里。
从头顶开始,一点一点地没进去。
先是发顶,然后是额头,再然后是眉眼。
重叠到眼睛的时候,楚歌看见那人影的眼睛睁开了一瞬。
电光石火间的那一眼里,没有光也没有神,只有空荡荡的冰冷,像极了那些灰白色的雾气。
然后,那人影便整个沉进去、与叶倾城重叠了。
叶倾城坐在原地,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可他周身的气息完全变了。
楚歌也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
之前叶倾城站在那里,就像一柄锋芒毕露的宝剑,谁都能看出来他不好惹。
而现在他坐在那里,那柄剑却好像回鞘了。
锋芒不见,气势也没有了。
就是一个安安静静坐着的人。
返璞归真……
这就是元婴道君?
过了很久,叶倾城才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已经平静下来的黑暗,若有所思。
那些雾气又开始合拢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两人上方一点一点地盖住。
断龙崖重新变回了那个灰蒙蒙的地方。
叶倾城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稳,不像刚渡完劫的人。
他转过身,怔怔地看着楚歌。
楚歌站在岩壁边上,心乱如麻。
他想上前道贺,但想起刚才那一瞬的冷,脚就像被钉住了一样,迈不出去。
他看着叶倾城那张熟悉的脸,心中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惊悚。
等会儿见情况不对,我就赶紧跑……
那现在呢?
现在的情况对吗?
老叶应该是顺利结婴了,那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吧?
在楚歌纠结的时候,叶倾城也没有说话,一直打量着他。
然后,叶倾城抬了一下眼皮。
一道剑光陡然亮起。
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
楚歌根本没看清那道剑光是从哪里来的。
他只看见一道很亮很亮的光,照得他眼前一片白。
只一瞬,那剑光就到了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