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的心在缓缓下沉。
他怔怔地看着凌英。
凌师姐就站在他身前,背对着他。
两个人很少离得这么近,近到楚歌能看见她衣袍上那些破口边缘翻起的线头,能看见她肩膀微微起伏的弧度,能看见她攥成拳头的手。
凌英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显然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可是……她哪来的力气?
那股从叶倾城元婴法相身上散发出来的、沉甸甸的压迫感,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死死按着楚歌。
这窒息般的感觉将他钉在了这片狭窄的空间里,连抬一抬手指都做不到。
在道君面前,一位像凌英这样油尽灯枯的初晋金丹,应该和楚歌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才对。
换句话说,凌师姐应该也动不了。
可她就是在动。
她周身那些金色的光焰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那不是什么护体灵光。
那是……
更深处的东西在燃烧。
楚歌的喉咙莫名发紧。
他看见了。
那些金色的光焰,正从凌英的丹田位置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是一口被掘开的泉,止不住地往外流淌。
光焰里混杂着精纯至极的灵力气息,还有某种更深沉、更本源的东西——
是金丹。
凌英在燃烧她的金丹!
楚歌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看过九幽劫中相关的情节,在来到这个世界后,也看过一些典籍上的记载,知道凌英此举意味着什么。
对于此界的金丹修士而言,金丹就是他们的道基,是神魂与灵力熔炼一体的核心。
自爆金丹,往往都是金丹修士在面对无力反抗强敌时的最后一搏,是同归于尽的手段。
而像凌英这样,将金丹之力一点点燃烧的……
虽然不会那么快地死掉,却也是在榨取自己的生命。
她在透支自己金丹中最纯粹的本源,来对抗元婴法相的压迫。
凌英在用她的命,换两人逃出去的时间!
不对,或许不是两人……
看着面露坚决的凌英,楚歌心有所感。
凌师姐她……
是想独自一人在此殿后!
不能再这样了,金丹一旦再燃烧一会儿,就彻底停不下来了……
等到金丹燃尽,她的神魂也会跟着一起消散的……
魂飞魄散的修士,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我……
我该怎么办?
楚歌恨不得将一口牙咬碎,可还是动弹不得。
“楚师弟。”
凌英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这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可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里却清晰得可怕。
“如果这次你能活下来……”
她顿了顿,将先前的话语又问了一遍。
“你以后到底会怎么看我呢?”
“你……会思念我吗?”
楚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他只能痴痴地看着凌英的背影。
这个背影,他看过很多次了。
第一次是在棚户区,漫天风雪里,她披着那身素白的斗篷,站在巡防司的修士面前,几句话就把压在师徒几人头上的麻烦解决了。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人厉害,说话办事都干脆利落,像一把出鞘的剑。
后来到了天剑城,是她引他入正气盟。
那时候他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是她带着他熟悉盟里的规矩,告诉他哪里能接任务,哪里能换资源。
再后来,小七需要功法,也是她提前兑好了煌极剑诀。
红袖的剑道,也是她在关心。
还有……他自己。
被人刁难,她出面解围;缺了什么,她顺手就带过来;遇上麻烦事,她也总会对楚歌说,“有事找我”。
他一直觉得,凌师姐就是这样的人。
清冷话不多,但做事可靠,对身边的人总是照顾着。
可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来小院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喝杯茶就走。
她看他的眼神,也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是前辈看后辈的审视,后来是朋友间的信任,再后来……
那双总是平静如秋水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些别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
楚歌不是真的傻子。
他知道师姐的那两次“失态”,是为了什么。
他活了两世,见过人,也见过人心。
有些东西,他看得出来。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或者说,他不敢回应。
他欠凌英的已经太多了。
一笔笔,一件件,多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还。
他怕自己还不起,也怕辜负了这份心意。
所以他一直装傻,装作看不见那些细微的变化,装作听不懂那些欲言又止的话。
可装傻,是有代价的。
现在,代价来了。
凌英要为他死了。
用她的命,换他的命。
就因为自己一直装傻,一直逃避,一直不敢面对,所以哪怕是现在,也只能傻站着、干看着。
楚歌的胸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疼。
我会思念你,我一定会思念你的啊师姐……
所以,不要死好不好。
他不想让凌英去死。
不想看着她为了自己连魂魄都烧成灰烬,无论如何也不想。
可是……
他到底能干什么呢?
就在这时——
凌英周身燃烧的金色光焰猛地一盛!
那股笼罩在二人身上的、沉甸甸的压迫感,竟然被这光焰冲开了一丝缝隙!
楚歌只觉得身体一轻。
那股一直按着他的力量,松动了。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体内的玄冥真炁疯狂运转起来。
冰寒的灵力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一路冲撞,将最后那点束缚彻底挣开!
他能动了!
楚歌没有任何犹豫。
他只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凝聚起一缕精纯的玄冥真炁,然后对准凌英后颈某个穴位,用尽全力,一掌拍了下去!
这一掌,他用上了十成的力。
没办法,师姐毕竟是金丹真人,肉身强度要比他强上太多。
只有用尽全力,才能让她立刻失去意识。
只有晕过去,她才能停下燃烧金丹。
只有晕过去,她才不会继续做傻事。
“呃……”
凌英闷哼一声。
她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想要回头,可还没来得及动作,那股冰寒的灵力已经透入穴位,直冲识海。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周身那些金色的光焰,像是被风吹熄的蜡烛,猛地黯淡下去,然后彻底熄灭。
凌英的眼睛闭上了。
她握紧的手也松开了。
秋水剑失去灵力来源,瞬间下坠,掉在地上。
凌英整个人软软地往后倒去。
楚歌伸出手,接住了她。
凌英倒在他怀里,很轻,轻得不像一个金丹真人。
她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之前呕血时留下的暗红。
楚歌抱着她,手臂有些抖。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掌会不会伤到凌师姐,但现在确实顾不上那么多了。
哪怕再多烧几秒钟,凌师姐的金丹都不可能救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尊巨大的元婴法相。
法相刚才似乎顿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抗。
可随着凌英昏迷、金色光焰熄灭,那股对抗的力量消失了。
法相空洞的眼睛,重新转向他们。
那只抬起的、握着巨剑的手,再度动了。
天地间的压迫感,重新变得粘稠、沉重,像是要凝成实质的泥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要把两人彻底吞没。
楚歌知道,来不及了。
带着昏迷的凌英,他根本不可能在剑光落下之前,抵抗着压力逃出断龙崖。
逃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挡在凌英身前。
楚歌从储物袋里掏出晏明给的那个小布袋。
里面有几枚晏无疆给的符宝。
那些符箓纹路精致,隐隐透着金丹级的灵光。
楚歌把玉符全部取出来,握在手里。
他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玉符上,然后双手结印,将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疯狂灌入!
“嗡——”
玉符同时亮起!
一道道淡金色的屏障从玉符中飞出,层层叠叠,在楚歌身前构筑成一道又一道的光墙。
光墙上符文流转,灵光璀璨,看起来坚固无比。
楚歌站在光墙后面,看着远处那尊缓缓举起巨剑的法相。
他知道,这几枚符宝挡不住。
元婴和筑基期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根本就不是几枚符宝就能弥补的。
哪怕是晏无疆本人过来,也不可能挡住这一剑。
可他还是要挡。
哪怕只能挡一瞬,也能给凌英多争取一瞬的时间。
万一呢?
万一会有什么转机呢?
老叶的本尊意识,刚才不是还在挣扎吗?
万一老叶还能再抢回身体的控制权呢?
楚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
宁愿犯错,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法相的巨剑终于落下了。
那一剑,比之前任何一剑都要慢。
可正是这种慢,才更让人绝望。
你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剑锋一寸寸逼近,能感受到剑身上凝聚的、足以斩断山岳的恐怖力量,能听见剑刃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尖锐到刺耳的啸音。
可你却动不了,只能看着。
那剑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充斥了整个视野。
楚歌身前那些淡金色的屏障,在剑光触及的瞬间,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
第一道屏障碎了。
像一块被重锤击中的玻璃,炸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然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剑光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那些符宝构筑的屏障,在元婴级别的剑意面前,脆弱得如同蛋壳。
楚歌站在最后一道屏障后面,看着剑光越来越近。
他能感觉到皮肤上传来的刺痛,那是剑意透过屏障泄露出来的一丝余威。
他能看见剑光映亮了自己苍白的脸,映亮了身后凌英紧闭的双眼。
他知道,下一瞬,这道屏障也会碎。
然后剑光会吞没他,吞没凌英。
两个人都会死在这里,死在断龙崖这片灰白色的雾气里。
死在他一直信赖、一直追随的老叶剑下。
楚歌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拼命修炼,拼命炼丹,拼命想改变那些原剧情里的悲剧。
他收了徒弟,交了朋友,欠了一堆人情。
他以为自己能做得更好。
可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改变。
不。
改变还是有的。
他害死了凌英。
这个一直帮他、护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为他做了很多事的师姐。
因为他要来断龙崖,所以她跟来了。
因为他挡不住老叶的剑,所以她燃烧金丹要救他。
因为他……
楚歌的喉咙哽住了。
他看着那道近在咫尺的剑光,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的无能。
笑自己的自以为是。
笑自己明明看出了凌英的心意,却一直装傻,一直逃避,一直不敢面对。
现在好了,没机会了。
再也……
没机会了。
“对不起,师姐。”
楚歌轻声说。
他知道,凌英听不见。
她晕过去了。
这样也好。
至少她不会知道,自己最后死得这么狼狈。
至少她不会知道,他到最后,还是没能给她一个答案。
楚歌闭上眼睛,等待着剑光及身的那一瞬。
等待着死亡的冰凉。
可……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预想中的黑暗也没有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炽烈的、灼目的、仿佛要烧穿这片天地的蓝光。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楚歌身前炸开!
那声音大到难以形容,像是整片断龙崖都在这一瞬间被撕碎了,又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在这一刻发出了震天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