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州城市建设投资集团大楼,十五层会议室。
上午九点整,集团月度经营分析会准时召开。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集团班子成员、各部门负责人、各子公司一把手悉数到场。
会议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文件纸张的气味,
偶尔响起轻微的咳嗽和翻动材料的窸窣声。
氛围看似寻常,却隐隐透着一种国企会议特有的、按部就班的沉闷。
副总经理冯玉刚坐在靠近主席台左侧的位置,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按灭了半支刚点燃的中华。
他五十出头年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藏青色行政夹克,
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没打领带,显得既有派头又不失随和。
只是眼圈周围有些浮肿,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昨晚他睡得并不踏实,梦里总有些光怪陆离的碎片,醒来却又记不清。
大概是最近风声有点紧,市里审计局对几个老项目的延伸审计问得越来越细,赵骏那边也隐约透出些不安,让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不过,想到丁市长这座靠山,想到自己在齐州经营这么多年,上下打点得也算周到,他又稍稍安心了些。
能有什么事呢?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浓茶,驱散些许困意,
目光掠过正在汇报的财务部部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脑海里却盘算着下午和“鼎骏建设”一个项目经理的“茶叙”,
对方说有个“小意思”要表示,感谢他在上次项目验收中的“关照”。
想到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冯玉刚的嘴角几不可察的向上弯了弯。
风险总是与收益并存。
这些年,他深谙此道。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叩响,节奏平稳,不疾不徐。
正在主持会议的集团党委书记兼董事长祝元纬皱了皱眉,显然对被打断有些不悦,扬声道:
“进来。”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集团的办事员,而是三个人。
为首一人极为年轻,仅仅二十五六岁的年纪,
身姿挺拔,穿着合体的深色夹克,面容平静,眼神锐利如鹰,
扫过会议室众人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然。
正是方信。
他身后半步,跟着同样神色严肃的陆建明,
以及一位穿着纪检干部制服的陌生中年男子,
是齐州市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主任崔卫国。
一位在市纪委系统内以原则性强、作风硬朗著称的老纪检,
也是方青辉书记暗中安排的、在市纪委内部少数可以绝对信任的同志之一。
三人的出现,让原本有些沉闷的会议室空气骤然一凝。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冯玉刚心里莫名“咯噔”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当他的目光与方信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神接触时,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方信?
他怎么会来这里?
还带着市纪委的崔主任?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集团董事长祝元纬显然认识崔卫国,脸上露出诧异,连忙起身:
“崔主任?您怎么来了?这位是……”
他看向方信,觉得面生,但对方的气场让他不敢小觑。
崔卫国上前一步,面容严肃,洪亮的声音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书记,打扰了。介绍一下,这位是省纪委特派督导员方信同志。
我们受省纪委指派,有紧急公务需要冯玉刚同志协助调查。请冯玉刚同志跟我们走一趟。”
“省纪委?特派督导员?”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冯玉刚身上,
震惊、疑惑、了然、幸灾乐祸……
各种情绪在无声中交汇。
冯玉刚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面上,
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也打湿了面前的文件,
但他浑然不觉。
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乱撞,瞬间一片空白。
省纪委?
方信?
协助调查?
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他的心脏上。
完了!
他们动手了!
这么快!
这么突然!
他甚至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赵骏呢?丁市长呢?
他们难道不知道?
还是知道了也保不住他?
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恐惧像冰冷的毒液,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冯玉刚同志,请吧。”
方信的声音平静的响起,
不带任何情绪,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向前迈了一步,陆建明和崔卫国也同时跟上,
呈一个微妙的合围之势,封住了冯玉刚可能起身的各个方向。
“我……我……”
冯玉刚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想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不住的发软打颤。
他目光转向董事长祝元纬,想寻求一丝帮助或暗示,
但董事长祝元纬此刻也满脸震惊和狐疑,
果断避开了他的目光。
转而看向崔卫国和方信,似乎想从他们脸上看出更多信息。
“冯总,配合组织调查是每个党员干部的义务。”
崔卫国补充道,
语气公事公办,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冯玉刚平时在集团也算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
手握工程大权,多少人巴结奉承,何曾如此狼狈过?
此刻,他却像一只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困兽,
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昂贵的衬衫后背,迅速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方信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强作镇定的表象,直抵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肮脏。
陆建明则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冯玉刚的反应,
同时用余光留意着会议室里其他人的表情,
尤其是那些可能与冯玉刚关系密切的人。
几秒钟的沉默,对冯玉刚而言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在省纪委和市纪委联合出面,并且直接来到集团会议现场的情况下,
任何拖延、抗拒都是徒劳的,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撑住桌面,
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脸色灰败,眼神涣散,
早先那点官僚派头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我……我跟你们走。”
他嘶哑着嗓子说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方信微微侧身,让开道路。
陆建明和崔卫国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实则严密的跟在冯玉刚身后。
在众目睽睽之下,冯玉刚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三人,走出了会议室。
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隔绝了里面无数道复杂各异的目光,也仿佛将他与过往那个风光无限的“冯总”彻底隔绝。
从会议室到电梯,再到楼下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这段路并不长,但冯玉刚却觉得无比漫长。
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盘旋:他们知道了多少?掌握了什么证据?赵骏会不会救我?丁市长会不会保我?我该怎么办?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的滑出城投集团大院,汇入车流。
方信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面如死灰、双目无神的冯玉刚,对司机点了点头。
车子没有驶向市纪委大楼,也没有去任何常规的办案地点,而是朝着市郊一个预设的、绝对保密的地点疾驰而去。
“行动顺利,目标已控制,正在前往指定地点。”
方信用手机向远在省城的卓玉宁发出了简短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