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州市,市委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紧闭,隔音效果极佳,将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
办公室宽大的落地窗外,是齐州市中心略显灰蒙的天空和参差的城市天际线。
室内装修沉稳奢华,
红木书柜、真皮沙发、名家字画,无不彰显着主人的权势与地位。
然而,此刻,这间象征着一市权柄核心的办公室,
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的焦灼。
丁茂全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手中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却久久没有吸一口,
任凭烟灰无声的掉落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窗台上。
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深灰色行政夹克,身姿依旧挺拔,
但仔细看去,那挺直的背脊似乎不如往日那般舒展自然,
仿佛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他此刻的面容,
眉头微锁,眼角细密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
往日里那种温文儒雅、从容不迫的气度,
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所笼罩。
赵骏被捕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他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消息确切传来时,那种冲击力依然让他感到了阵阵寒意。
赵骏不是冯玉刚。
冯玉刚虽然重要,但毕竟只是他诸多“白手套”和利益链条中的一环,
而且冯玉刚的根基主要在云东,在齐州的影响相对有限。
赵骏则不同,他是在云东的代言人,是他丁茂全在商界最得力、也最“懂事”的臂助之一,
是他庞大利益网络中的一个关键枢纽。
赵骏的手里,掌握着太多秘密,不仅仅是那些金钱往来、项目勾兑,
更涉及到一些更隐秘、更致命的东西,
比如……那些陈年旧事,
比如……栖心小筑。
冯玉刚的落马,是断其一指,
夏菲的反水,是后院起火,
而赵骏的被捕,则是直捣心腹!
方信这一刀,又狠又准。
显然已经不再满足于外围敲打,而是要顺着赵骏这条藤,摸到他丁茂全这个瓜了!
更让他不安的是张明。
那个失踪多年的司机,仿佛一颗埋藏已久的定时炸弹,
如今引信似乎已经被方信的人找到了。
虽然顺安镇那边传来的消息是“疑似找到尸体,身份待查”,
但“疑似”就意味着不确定性。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要一天没有百分百确认张明已死,且死前没有留下任何对他不利的东西,
这颗炸弹就依然悬在他的头顶。
方信和陈国强既然能摸到顺安镇,就说明孙志芳临死前确实留下了指向张明的线索。
孙志芳知道多少?
张明又知道多少?
他们有没有留下文字、录音或者其他什么要命的东西?
这些未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
还有那个不争气的白鸿熙、柳嘉年,
听说最近也是惶惶不可终日。
冯玉刚案拔出萝卜带出泥,已经隐隐牵扯到他们。
这两个废物,平时捞钱的时候比谁都积极,
一出事就吓得尿裤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若是他们也被方信突破了……
丁茂全深深吸了一口已经快要燃尽的烟,
辛辣的烟气呛入肺腑,却难以驱散心头的烦闷。
他走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将烟头狠狠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桌面上,摊开着一份今天的《齐州日报》,
头版下方不起眼的位置,有一则简短的消息:
“我市云东县依法对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齐州城投云东分公司负责人赵某采取强制措施”。
字数不多,措辞严谨,
但在丁茂全看来,每一个字都透着森然的寒意。
这是方信在向他,向整个齐州的某些人,公开宣战。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丁茂全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方信的攻势越来越猛,步步紧逼,而且招招都冲着要害来。
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更有韧性,也更大胆。
仅仅依靠常规的官场手段打压、掣肘,恐怕已经不足以阻止他了。
必须采取更果断、更彻底的应对。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也不安全。
他需要当面见一个人。
一个能帮他稳住局面,甚至可能帮他“解决”麻烦的人。
他按下了内部通话键:“小刘,备车。我出去一趟。”
半小时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出了市政府大院,汇入公路上的车流。
七拐八绕,最终驶入了位于齐州市西郊、一处环境极为清幽、安保森严的高档私人会所。
清韵别院。
这里是齐州真正的顶级圈子私下聚会的场所,不对外开放。
能进入这里的,非富即贵,且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自己人”。
丁茂全在服务生的引领下,穿过曲径通幽的庭院,
来到一处独栋的、仿古中式建筑前。
门口站着一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微微躬身:
“丁市长,老板在茶室等您。”
丁茂全点点头,独自推门而入。
室内燃着淡淡的檀香,陈设古雅,
一位身穿藏青色中式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看起来约莫六十岁上下的老者,
正坐在茶海前,不疾不徐的烹水泡茶。
齐州市委书记,周秉坤。
“茂全来了,坐。”
周秉坤没有抬头,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仿佛只是招呼一位寻常茶友。
“周书记。”
丁茂全在茶海对面的官帽椅上坐下,腰背挺直,姿态恭敬,
但眉宇间的凝重却掩藏不住。
周秉坤将一杯澄澈透亮的茶汤推到丁茂全面前,自己才端起一杯,
放在鼻端轻嗅,然后缓缓啜饮一口,
闭目品味片刻,方才开口:
“云东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那个方信,动作不小啊。”
“是我工作没做好,给周书记添麻烦了。”
丁茂全立刻说道,语气诚恳,带着自责,
“赵骏这个人,平时看着还算稳重,没想到背地里如此胆大妄为,目无法纪。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咎由自取。只是……
方信同志这次办案,声势浩大,牵扯面似乎也越来越广,我担心,会影响到齐州稳定发展的大局,也会让一些兢兢业业工作的同志寒心啊……”
丁茂全这番话,既点了赵骏的问题,又把矛头引向了方信的“扩大化”和“影响大局”,
可谓滴水不漏。
周秉坤慢慢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了茂全一眼。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茂全啊,你我搭班子也有些年头了。齐州能有今天的发展局面,不容易。稳定,确实是第一位的。”
他缓缓说道,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紫砂杯壁,
“方信同志年轻,有冲劲,想做事,这是好事。纪委的工作,有它的特殊性,有时候难免会触及一些深层次问题。我们要理解,也要支持。”
丁茂全的心微微一沉。
周秉坤这话,听着像是套话,
但似乎并没有明确支持他压制方信的意思,
反而有点肯定方信“想做事”的味道。
“不过,”
周秉坤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做事,要讲规矩,讲方法,更要顾全大局。查案子,是为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不是为了搞垮谁,更不是要把齐州的天捅个窟窿……
最近省里的一些老领导,也很关心齐州的情况,特意打电话来问过。”
丁茂全精神一振。
省里老领导!
这说明,上面也有人注意到了齐州的风波,而且可能是倾向于他们这一边的。
“周书记,您的意思是?”
丁茂全身体微微前倾。
“我的意思是,”
周秉坤看着丁茂全,目光深邃,
“该了结的事情,要尽快了结,不要拖,不要扩散。该处理的脓包,要果断处理掉……
但要注意手术的方式,不能伤及无辜,更不能让整个肌体都感染、溃烂。
你是市长,是齐州发展的掌舵人之一,要有这个担当,也要有这个智慧。”
丁茂全听懂了。
周秉坤是在暗示他,要尽快“止损”,
把问题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该切割的要果断切割,该处理的要迅速处理,
不能任由方信继续深挖下去。
否则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甚至波及到他们这个层面。
而“省里老领导”的关心,既是压力,也是一种潜在的背书,
只要事情不闹得太大,上面有人会帮忙说话。
“我明白,周书记。”
丁茂全郑重的点点头:“有些历史遗留问题,积弊较深,处理起来需要时间和策略。我会把握好分寸,坚决维护齐州的稳定大局。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方信同志那边,似乎掌握了一些不太确切的消息,可能会干扰调查方向,甚至影响到一些同志的正常工作……
我担心他年轻气盛,被人误导,反而办了错案。”
他这是在给方信上眼药,暗示方信查案方向有问题,可能被人利用。
周秉坤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淡淡的说道:“纪委有纪委的职责,政府有政府的职责。各司其职,相互配合,又相互监督,这才是正道。
茂全啊,你是老同志了,要有定力。有些事情,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重要的是,自己屁股要擦干净,不要留尾巴,也不要给人递刀子。”
最后这句话,带着明显的敲打意味。
丁茂全心中一凛,连忙道:“周书记教导的是。我一定注意。”
“另外,”
周秉坤似乎不经意的提起,
“我听说,你爱人最近身体不太好?孩子在国外读书,也挺让人挂念的。工作再忙,也要注意家庭。
有时候,让家人换个环境,静养一段时间,或许对身体、对心情都有好处。”
丁茂全瞳孔微缩。
周秉坤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在提醒他,也是警告他:
管好你的家人,处理好你的“后事”,别留下把柄,也别想着硬抗,
该安排退路的要早做安排。
这几乎已经是明示了。
“谢谢周书记关心。内子只是老毛病,不碍事。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我也管不了许多了。”
丁茂全含糊的应道。
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周秉坤的态度很明确了。
支持他控制事态,但不会直接下场与方信对抗,
更不会为他兜底所有风险。
他必须自己想办法“了结”麻烦,
同时做好最坏的准备。
从清韵别院出来,坐回车里,丁茂全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周秉坤这只老狐狸,果然是明哲保身。
只愿在岸上观望,绝不肯湿了自己的鞋。
所谓的“支持”,
不过是希望他自己把屁股擦干净,别火烧到他身上而已。
指望不上别人了。
丁茂全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方信那边,必须想办法遏制,
至少要拖慢他的调查节奏,让他找不到更致命的证据。
白鸿熙、柳嘉年那两个蠢货,得敲打敲打,
让他们管住自己的嘴,也想想办法给自己擦屁股。
赵骏在里面的嘴,必须封死!
还有张明……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必须确认他彻底消失了,而且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顺安镇那边,还得加把火,
让那边的人处理得更干净些。
还有,最关键的,
是后路。
周秉坤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
是时候加快一些安排了。
海外那些资产,转移的进度要加快了。
妻子那边,得催她尽快以“养病”为由出国。
儿子在那边,也要做好必要的准备……
丁茂全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和焦虑,
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和深深的疲惫。
这场风暴,比他预想的来得更猛。
但他丁茂全在齐州经营这么多年,历经风雨,
岂会轻易被一个毛头小子扳倒?
方信,你想查,那就来试试看吧!
看看是你的剑利,还是我的盾厚!
只是,在最终对决之前,他必须为自己,也为家人,铺好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