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信快步走进小会议室时,陆建明和沈静已经等在那里。
两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同寻常,
陆建明是发现了重大线索的专注与肃然,
沈静则带着一丝捕捉到猎物的敏锐和急切。
“方主任。”
两人同时起身。
“坐,说说什么情况。”
方信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两人。
陆建明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整理好的材料,推到方信面前。
“方主任,这是我们梳理‘鼎诚’网络资金流向和关联企业时,一个意外发现,可能与旧案有关,也可能指向更深的水。”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份泛黄的工商注册资料扫描件和几张关系图谱:
“您看,这是‘鼎诚咨询’,也就是我们推测的那个隐秘利益输送网络核心公司之一,最早期的注册信息和股东构成。
大概在十五到二十年前,‘鼎诚咨询’的前身,是一家叫‘宏图商贸’的小公司,
主要从事一些边境贸易和咨询业务,规模很小,法人代表叫王宏,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商人。”
方信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们顺着王宏这条线往下查,发现这个王宏没什么特别,但他当时公司的几个主要客户,或者说合作对象,很有意思。”
陆建明切换了屏幕,显示出几个企业名称和模糊的档案照片,
“这几家企业,在当时都算是地方上小有名气的民营企业,但都在前些年一段时间,因为涉及非法集资、合同诈骗或者经营不善,先后破产倒闭,老板跑路或入狱……
而这几家企业,在倒闭前,都曾与‘宏图商贸’有过密切的资金往来,而且,都曾是一个招商引资项目的重点引进对象。”
“招商引资项目?”
方信敏锐的抓住了关键词。
“对。”
陆建明点头,神色更加严肃,
“而这个招商引资项目所在地,不在齐州,而是在邻省的天阳市。项目的主导者,当时是天阳市分管招商工作的副市长,后来调任他处,再后来……来到了我们海东省,并在数年后,成为了齐州市的市委书记……”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方信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沈静也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天阳市,副市长,招商引资,后来成为齐州市委书记……
这几个信息碎片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他们所有人都无比熟悉,
却又始终隔着一层迷雾的人物……
齐州市委书记,周秉坤!
“你是说,周秉坤书记,在天阳工作期间,主导引进的这些企业,后来都出了问题,并且和当时还叫‘宏图商贸’、后来演变为‘鼎诚’网络核心的公司,有异常资金往来?”
方信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透着千钧之力。
“目前发现的线索,强烈暗示这种关联。”
陆建明谨慎的措辞:“时间久远,很多原始凭证缺失,企业也早已不存在,查证非常困难……
但我们比对了一些残存的银行流水记录(从当年破产清算档案中零星找到的)和‘宏图商贸’早期的账本碎片(从赵骏U盘关联数据中恢复的),发现资金流向存在可疑的闭环……
简单说,就是这些企业从银行或民间获得的贷款、集资款,有相当一部分,以‘咨询费’、‘服务费’、‘保证金’等名义,流向了‘宏图商贸’,
而‘宏图商贸’则在收到款项后,通过复杂的渠道,将其中大部分资金转移至境外,或者用于购置不动产(这些不动产后来大多被抵押或变卖)……
而当时作为引进这些企业的主导领导,周秉坤书记,是否知情,或者是否从中获益,目前没有直接证据……
但时间点和关联性,非常耐人寻味。”
方信沉默着,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周秉坤!
这个在齐州官场一直以稳健、低调、甚至有些超然形象示人的市委书记,
竟然可能在多年前,在天阳任职时,就与这个后来演变成“鼎诚”网络的早期形态有所牵扯?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某些人背后的保护伞,层级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高,根基还要深!
“栖心小筑”的神秘面纱之后,站着的,很可能就是这位齐州市的一把手!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丁茂全在齐州能如此只手遮天,
为什么“栖心小筑”能成为如此隐秘而牢固的权钱交易平台,
为什么许多事情查到了齐州市一级就阻力重重……
如果周秉坤是丁茂全的“合伙人”甚至“导师”,
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这个发现,还有谁知道?”
方信沉声问。
“只有我们三个,还有具体负责数据恢复和比对的两名绝对可靠的技侦同志,他们只负责技术,不清楚全貌和背景。”
陆建明立刻回答。
“严格保密,仅限于我们三人知悉。所有相关材料,加密保管,不得留下任何纸质记录。”
方信果断下令。
这个消息太过惊人。
在获得确凿证据之前,绝不能泄露分毫,否则必将引发难以预料的滔天巨浪,
也会让他们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
“明白!”
陆建明和沈肃然应道。
“沈静,你那边什么情况?”
方信看向沈静。
沈静定了定神,汇报道:“方主任,我按照您的指示,一直暗中关注‘栖心小筑’及其关联人员的动向。近期发现,‘栖心小筑’的实际控制人,一个叫‘邱明’的神秘商人,与齐州市商业银行的副行长刘振业接触异常频繁……
两人多次在非公开场合会面,而且,就在近期,齐州市商业银行正好有一批数额巨大的不良资产包,正在急于寻找接手方。”
“不良资产包?”
方信眉头微挑。
“是的。”
沈静点头:“我通过银行系统的内部关系侧面了解了一下,这个资产包主要是些难以收回的企业贷款和抵押物,账面价值很大,但实际估值很低,而且里面债权关系复杂,很多是历史遗留问题……
按照常规,这种资产包处置起来很麻烦,通常会走公开拍卖或者协议转让,但价格不会太高……
但奇怪的是,这次市商业银行似乎特别着急出手,而且对受让方的资格要求……有些模糊。
更奇怪的是,据我了解,有几家背景复杂、看似与‘栖心小筑’有间接关联的投资公司,正在积极参与接洽。”
方信立刻抓住了关键:“你的意思是,‘栖心小筑’可能想通过关联公司,以极低的价格,接手市商业银行的这个不良资产包?然后通过某种运作,将其中实际有价值的资产剥离出来,或者利用这些债权、抵押物,进行新的利益输送甚至洗钱?”
“很有可能。”
沈静肯定道:“而且,我怀疑这不仅仅是‘栖心小筑’单方面的行为。刘振业作为分管资产处置的副行长,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很关键……
他这么积极推动,甚至可能违规操作,背后会不会有更高层级的授意或者利益交换?
比如,丁茂全,甚至……周秉坤?”
又是一个指向市商业银行和更高层的线索!
而且,与陆建明发现的、周秉坤可能涉及早期“鼎诚”网络(同样与资金运作有关)的线索,隐隐形成了呼应。
银行,资金,不良资产,利益输送……
这似乎是他们那个圈子运作的又一个重要环节。
就在这时,方信的另一部手机震动起来,是陈国强的号码。
方信示意陆建明和沈静稍等,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小方,是我,国强。”
陈国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但更多的是凝重和一丝发现新线索的锐利,
“顺安镇这边,法医初步检测,那具无名男尸的死亡时间在一个月左右,年龄体型与张明接近,但面部遭严重破坏,又经过腐败,暂时无法通过常规手段确认身份……
DNA比对需要时间,而且需要张明直系亲属的样本。我们正在想办法。”
方信的心微微下沉,这在意料之中。
对方既然灭口,就不会留下容易辨认的尸体。
“不过,”
陈国强话锋一转:“我有一个意外发现。在排查张明社会关系时,我联系到了他老家的前妻。
他前妻说,大概在十天前,她那张很久不用的、以前张明知道密码的银行卡上,突然收到了一笔从海外汇来的款项,折合人民币大概二十万……
汇款人信息不明,汇款附言只有一个字母‘Z’。”
“海外汇款?二十万?字母Z?”
方信眼神一凛。
张明失踪(或被灭口)大约一个月,其前妻在十天后收到一笔来自海外的匿名汇款,金额不小。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Z,会是“张”的拼音首字母吗?
还是一种代号?
“他前妻什么反应?”
方信问。
“她很害怕,说不知道这笔钱是哪来的,也不敢动,怕惹麻烦。我已经让她不要声张,暂时冻结那笔钱,并秘密提取了相关汇款凭证。”
陈国强道:“我觉得这很可能是封口费,或者……是某种暗示!汇款人知道张明已死(或失踪),也知道他前妻的存在,
这笔钱,可能是给家属的‘补偿’,也可能是某种警告,或者……是张明在失踪前安排的?”
“都有可能。”
方信大脑飞速运转。
这无疑是一条极其重要的新线索!
海外汇款,意味着资金跨境流动,追踪难度大,但也意味着可能留下国际金融监管的痕迹。
而收款人是张明前妻,说明汇款人对张明的过去非常了解。
这指向了与张明关系密切、且有能力进行跨境资金操作的人,
很可能是控制张明,或者杀害张明的幕后黑手及其同伙!
“老陈,你做得很好!这笔海外汇款是关键!你立刻通过安全渠道,将汇款凭证信息传回来。
同时,想办法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从张明前妻那里,了解更多关于张明失踪前,是否联系过她,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注意她的安全!”
方信迅速指示。
“明白!我立刻去办!”
挂断电话,方信回到会议桌前,
陆建明和沈静都关切的看着他。
方信没有隐瞒,将陈国强的发现简要告知了二人。
会议室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三条线索,几乎同时浮出水面,每一条都指向更深、更危险的区域,
每一条都似乎隐隐与那个最高的阴影……市委书记周秉坤……有着若隐若现的联系。
“看来,我们的对手,防护的核心,不仅仅在丁茂全,更在‘栖心小筑’及其背后的周秉坤。”
方信缓缓开口,声音冷静而坚定,
“而突破口,很可能就在齐州市商业银行急于处置的这批不良资产,以及那笔汇给张明前妻的海外款项上。”
他目光扫过陆建明和沈静:
“建明,你继续深挖‘鼎诚’网络与周秉坤在天阳时期的潜在关联,但要更加隐蔽,从外围迂回,不要直接触碰核心。
沈静,你集中精力,盯死市商业银行那笔不良资产的转让过程,特别是刘振业和‘栖心小筑’邱明的动向,想办法摸清资产包的真实底细和潜在价值,
找出他们急于出手、甚至可能违规操作的确凿证据。我会协调经侦和金融监管方面的力量,配合你们。”
“是!”
两人齐声应道。
“另外,”
方信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丁茂全和周秉坤,不会坐视我们查下去。他们必然会反扑,可能会是更猛烈、更不择手段的反扑。
通知所有参与核心调查的同志,务必提高警惕,注意安全,工作流程务必严谨,不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同时,内部的纪律也要再三强调,这个时候,决不能出任何纰漏!”
部署完毕,陆建明和沈静领命而去。
方信独自留在会议室,走到窗边。
夜幕已然降临,华灯初上,璀璨的灯火勾勒出城市的轮廓,一片繁华盛景。
但这璀璨之下,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肮脏交易?
多少泣血含冤的往事?
父亲方世祯坚毅的面容,孙志芳绝笔信上斑驳的泪痕,赵骏被捕前狰狞而不甘的咆哮,丁茂全那张永远温文尔雅却深不可测的脸……
如同电影镜头般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真正的决战尚未开始,甚至对手的最高首领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前路必将更加艰险,暗箭与明枪或许会接踵而至。
但握在手中的线索越来越多,指向越来越清晰。
那层笼罩在齐州上空的厚重帷幕,正在被一点点掀开。
方信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城市的灯火与迷雾,
看到了更远处,看到了正义必将驱散黑暗的黎明。
一股深沉而澎湃的力量在他胸中涌动。
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带着穿越时光的沉重与不容置疑的决绝:
“爸,您再等等。”
“害您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这笔账,快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