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红烛依旧跳跃,喜字依旧鲜红,但那份温馨和喜悦已被突如其来的肃杀撕裂得粉碎。
所有宾客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方信身上,
等待着他的反应。
柳嘉年那番阴险的挑拨,像毒液一样在空气中弥漫,
试图将方信的正当捍卫扭曲成心虚和阻挠。
陈国强、陆建明等人怒目而视,拳头紧握,
若不是纪律约束,恐怕早已冲上前去。
方信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冰冷,却让他沸腾的血液和几乎要炸裂的怒火奇迹般地冷却、沉淀。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燕雯。
燕雯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哪怕任何一点点的恐惧,
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种与他共同承担的坚定。
她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极轻的摇了摇头,
用眼神告诉他:不要为我冲动,我扛得住。
这一刻,方信读懂了她的心意。
她是纪检干部,她懂纪律,也相信正义。
她不希望他为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上级领导发生正面冲突,落下口实,毁了前途,
也破坏了原本可以用来反击的理性和空间。
方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潭底,只剩下绝对的冷静和锐利。
他松开了燕雯的手,但不是放弃,而是为了更好的战斗。
他上前一步,将燕雯护在身后,
目光越过一脸阴笑的柳嘉年,直接投向市纪委副书记赵文海。
赵文海眉头紧锁,神色复杂,
显然对柳嘉年的拱火和当下的局面也感到棘手和不满,
但他肩负着常委会的决定,必须执行。
“赵书记,”
方信的声音平稳有力,打破了死寂,
“我并非质疑市纪委的决定,更不会妨碍公务。作为党员,作为纪检干部,我深知纪律的严肃性。既然常委会作出了决定,我无条件服从组织程序。”
此言一出,柳嘉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似乎没料到方信会这么快“服软”。
赵文海也暗暗松了口气。
但方信的话没有说完,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不容置疑的尊严和力量:“但是,赵书记,我以云东县纪委监察四室主任,以及燕雯同志新婚丈夫的双重身份,在此向组织和您本人,提出三点严正要求!”
他竖起三根手指,目光如炬,一字一句的说道:
“第一,调查必须严格依法依规,公正透明!对燕雯同志的审查,必须建立在确凿证据和事实基础上,绝不能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举报信和所谓‘初步证据’就草率定性!
我要求,在调查过程中,必须保障燕雯同志的合法权益,给予她申辩和澄清的机会!”
“第二,在事实未彻底查清之前,不得对燕雯同志采取过激的强制措施!她是我党的干部,不是罪犯!
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应当以谈话、核实为主,而不是粗暴地带走、隔离。
我相信赵书记和市纪委会秉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稳妥处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方信的目光猛的扫向柳嘉年,如同实质的刀锋,让柳嘉年脸上的假笑瞬间僵硬,
“此次举报,时机之蹊跷,针对之明确,且明显有人借此大做文章,甚至不惜在我婚礼现场发难!
这绝非正常的监督举报,而是一场赤裸裸的、针对我本人及家属的恶意构陷和打击报复!
我强烈要求,市纪委在调查燕雯同志问题的同时,必须对举报动机、信息来源、证据真伪进行反向调查!
若查实有人诬告陷害、打击报复纪检监察干部,必须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方信的三点要求,条理清晰,立场坚定,
既表达了对组织的服从,又最大限度的保护了燕雯,
更反手一剑,直指柳嘉年等人的阴谋核心,
将“打击报复”的指控摆上了台面,逼得赵文海无法回避。
全场再次寂静。
赵正峰、房贤平等人暗自点头,
对方信的冷静和应对暗暗佩服。
这才是真正成熟的纪检干部,在突发状况下,不意气用事,而是用规则和道理来反击。
赵文海沉吟片刻,目光在方信坚毅的脸庞和柳嘉年有些难看的脸色之间扫过,
缓缓点头:“方信同志,你的要求,合情、合理、合规。我代表调查组,可以向你承诺:
第一,调查一定会严格依纪依法,重证据,重事实,绝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
第二,目前阶段,主要是请燕雯同志回市纪委配合调查,说明情况,并非采取强制措施,我们会保障她的各项权利,
第三,关于你提到的举报动机等问题,调查组会一并予以关注。如果确有诬告陷害、打击报复行为,市纪委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赵文海的表态,虽然留有余地,但基本认可了方信的底线,
特别是“并非强制措施”和“一并关注”两点,
给了方信和燕雯极大的缓冲空间,也堵住了柳嘉年想趁机将事情做绝的企图。
柳嘉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在赵文海严厉的目光和方信冰冷的注视下,
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脸色更加阴沉。
“燕雯同志,”
赵文海转向燕雯,语气稍缓,
“请你理解组织程序,跟我们回市纪委一趟,把情况说清楚。”
燕雯松开一直紧握着贺慧丽的手,
轻轻拥抱了一下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新婚婆婆,
低声道:“妈,别担心,我没事,清者自清。”
然后,她走到方信身边,看着他,
露出一个极淡却无比坚强的笑容:
“等我回来。”
方信重重的点头,千言万语化作一个坚定的眼神。
燕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旗袍,昂起头,挺直脊梁,
在众人担忧、愤怒、复杂的目光注视下,
步履沉稳的走向赵文海一行人。
她没有看柳嘉年,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两名市纪委的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
但并未采取任何强制动作,只是示意她跟随。
燕雯平静的随着他们,走向老宅大门外停着的黑色轿车。
红色的旗袍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却又透着一种无法摧折的孤勇和清白。
婚礼现场,一片死寂。
喜庆的音乐早已停止,红灯笼在风中孤单地摇晃。
“雯雯……我的雯雯啊……”
贺慧丽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贾慧月和沈静赶紧搀扶住她,轻声安慰,
两人眼中也噙满了愤怒的泪水。
陈国强牙齿咬得咯咯响,陆建明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柳嘉年看着燕雯被带走,眼底闪过一丝得计的阴笑,
但接触到方信那仿佛要将他洞穿的目光时,
心头不由一凛,连忙移开视线,跟着赵文海等人快步离去。
几辆黑色轿车发动,引擎轰鸣声打破了老街的寂静,载着燕雯,绝尘而去。
一场本该完美的婚礼,以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戛然而止。
方信站在原地,身姿如松,一动不动,
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阳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的双手在身侧悄然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巨大的愤怒和心痛,如同岩浆在他体内奔腾,
但他知道,此刻,他不能倒下,不能失控。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满院惊魂未定、不知所措的宾客,
深深的鞠了一躬。
“各位长辈,各位领导,各位亲朋好友,非常抱歉,让大家受惊了。婚礼……暂时到此为止。招待不周,敬请谅解……
请大家相信,燕雯是清白的,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袁县长,房书记,赵主任,后续事宜,拜托几位帮忙处理一下。
妈,您别难过,先回屋休息,慧月,小沈,照顾好我妈。”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安排得有条不紊。
众人看着他,既同情又敬佩,纷纷点头,默默叹息。
方信不再多言,对陆建明、陈国强等人使了个眼色,
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家门。
他的背影决绝而冷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敌人的心脏上。
十分钟后,云东县纪委,方信办公室。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方信、萧胜、陆建明、沈静、陈国强、贾慧月(以检察院身份参与)五人齐聚,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寒霜。
“小方,这绝对是柳嘉年和白鸿熙搞的鬼!他们在报复!在垂死挣扎!”
陈国强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震得乱响。
“无耻之尤!竟然选在今天,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陆建明也怒不可遏。
沈静红着眼眶:“燕主任怎么可能会受贿徇私?那案子我知道,就是个普通的违纪案,证据确凿,处理得当!他们这是伪造证据!”
贾慧月作为检察官,相对冷静,但语气也带着愤怒:
“从法律角度看,在婚礼现场直接带人,程序上虽然勉强说得通,但极其不近人情,甚至可以说是故意羞辱……
他们所谓的‘证据’,必然经不起推敲。方主任,我们必须立刻反击!”
方信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如水,
目光扫过诸位愤怒而忠诚的战友,
声音冰冷而快速:“他们既然出招了,我们就要接住,还要打回去!现在,分头行动!”
“建明,小沈!”
方信看向两人,沉声说道:“你们两个,立刻开始秘密行动。
第一,查那个所谓的‘实名举报人’,所谓的‘当事人律师’,我要知道他是谁,背景是什么,和柳嘉年、白鸿熙有什么关系!
第二,查那份‘银行流水’的来源,户名虽然是燕雯,但账号、开户行、交易记录,必有猫腻,给我顺着资金链往上摸!
第三,查那份所谓的‘监控截图’和‘证言’,时间、地点、细节,给我一寸寸的抠!找出所有逻辑漏洞和伪造痕迹!
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把这份‘证据’的真面目扒个底朝天!”
“明白!”
陆建明和沈静齐声应道,眼中燃起斗志。
“老陈!”
方信转向陈国强:“你利用公安手段,立刻锁定那个‘举报律师’的行踪!还有,查清柳嘉年、白鸿熙今天所有的活动轨迹,他们和什么人接触过,打过什么电话!
特别是那个把‘证据’递到市纪委的人,给我找出来!”
“交给我!”
陈国强拍着胸脯,大喊一声:
“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全都揪出来!”
“慧月,”
方信看向贾慧月:“你从法律和检察角度,立刻对市纪委可能采取的调查程序进行分析,找出我们可以利用的法律武器和程序节点……
同时,准备一份关于‘诬告陷害纪检监察干部’可能涉及罪名的法律意见书,
一旦我们掌握确凿证据,立刻以此为依据,要求检察机关介入!”
“没问题!”
贾慧月郑重点头。
“我自己,”
方信站起身,目光如刀,
“立刻向省纪委方青辉书记做紧急汇报!
然后,我会直接联系市纪委书记周明同志,向他阐明利害,揭露柳嘉年的真实面目,争取市纪委内部正义力量的支持!
柳嘉年想用市纪委的牌子来压我,我就把这层皮给他撕下来!”
部署完毕,几人立刻领命而去,
每个人都如同离弦的利箭,射向不同的方向,
每个人都有着同一个目标,
粉碎阴谋,还燕雯清白,将真正的罪犯绳之以法!
方信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拿出了手机。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心痛。
雯雯,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但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在里面待太久……
这场仗,我们会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他按下拨号键,等待着那个能联通更高层力量的电话接通。
风暴已然降临,
而他,是那个要在风暴中心,逆转乾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