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云东县纪委家属楼的小客厅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
燕雯端着热好的牛奶,站在窗前,却没有喝,
目光看似落在楼下花园里晨练的老人身上,
但眼神却没有焦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忧虑。
这两天,她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上下班路上,似乎有陌生的车辆在不远不近地跟着,
晚上回家,楼道里的感应灯好像坏得特别频繁,
昨天傍晚下楼扔垃圾,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楼下绿化带旁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等她仔细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
是她太敏感了吗?
因为怀孕,因为方信正在办的案子到了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时刻?
燕雯轻轻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
那里正孕育着她和方信爱情的结晶,是他们未来的希望。
这个孩子来得有些意外,却给了她和方信莫大的喜悦和力量。
可是,这份喜悦背后,却始终笼罩着一层阴霾。
她知道方信在做什么,知道他在和怎样凶恶的对手搏斗。
丁茂全、周秉坤,还有那个宋玉华,
这些人盘踞齐州多年,树大根深,心狠手辣,
什么肮脏手段都使得出来。
柳嘉年、白鸿熙用诬告陷害,差点毁了方信的前程。
现在,方信的调查越来越深入,直指他们的核心利益,
他们会怎么反扑?
跟踪、监视,恐怕只是开始。
燕雯不怕自己有事,但她不能不怕肚子里的孩子有事。
这是她和方信的孩子,是方家的血脉,
也是养父养母期盼已久的孙辈。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他(她)。
“雯雯,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方信从卧室走出来,看到燕雯站在窗前发呆,
关心的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拥住她,
手掌自然地覆在她的小腹上。
感受到身后温暖的怀抱和掌心传来的温度,
燕雯稍稍安心了一些,但心中的决定却更加坚定。
她转过身,看着方信有些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
轻声但坚决的说道:“方信,我想……暂时搬到我爸我妈那里去住一段时间……”
方信一愣:“怎么了?在这里住得不舒服?还是……”
“不是。”
燕雯摇摇头,握住方信的手,
轻声说道:“这里很好。只是……我总觉得最近有点不对劲,好像有人跟着我……
我担心……担心孩子。我爸我妈那边,安保更严密,没人敢去那里闹事,我也能安心些……
而且,我住在那边,你也能少操点心,专心办案。”
方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有人跟踪燕雯?
他立刻想到了宋玉华,那个黑白通吃、无法无天的矿老板。
以宋玉华的嚣张和疯狂,在感到穷途末路时,
对燕雯下手,以此威胁自己,完全有可能!
“你确定?什么时候开始的?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方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紧张。
“就是这两天,感觉有车跟着,但没看清人……也可能是我多心了,但……”
燕雯咬了咬嘴唇,仰脸望着方信轻声说道:
“方信,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现在不是两个人了,要为孩子考虑。”
方信紧紧抱住燕雯,下巴抵着她的额头,
心中充满了歉疚和愤怒。
是他把燕雯卷入了这场危险的斗争。
“对不起,雯雯,是我没保护好你。”
“别说傻话,”
燕雯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是理解和坚定,
“你做的事是对的,是在为爸爸报仇,也是在为齐州除害。我支持你!
但我不能成为你的软肋,更不能让孩子受到任何威胁。搬到我爸那里,是对我们,也是对案子最好的选择。我爸我妈也会理解和支持的……”
方信知道燕雯说得对。
省纪委家属院的安保级别,远非这里可比。
燕雯住在那里,安全无疑更有保障,
他也能更安心的投入战斗。
“好,我今天就安排,送你到爸妈那边去。”
方信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在爸妈那里,一定要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案子的事,有我和国强他们,你别操心。”
“嗯。”
燕雯温顺的点头,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别样的光芒。
不操心?
怎么可能。
她是燕雯,是方青辉养大的女儿,
骨子里流淌着和父亲、和方信一样执拗和正义的血液。
她不能直接参与办案,但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
为方信,为查明真相,贡献一份力量。
当天下午,燕雯简单收拾了一些随身物品,
在方信和陈国强亲自护送下,低调的搬到了省城方青辉的家中。
柳姨早就接到了电话,欢喜又担忧的将燕雯接进门,
安排在了最安静舒适的一间卧室,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又忍不住埋怨方信“办案办得家都不顾了……”
方青辉下班回来,看到燕雯,严肃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凝重。
他自然明白燕雯此刻搬来的原因,
心中对周秉坤、丁茂全、宋玉华之流的怒火更盛。
这些人,不仅贪赃枉法,现在竟敢将黑手伸向他的家人!
“雯雯,到了这里就安心住下,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需要什么就跟你妈说,想吃什么也让你妈去做……
工作上的事,暂时放一放,养好身体最重要。”
方青辉温声嘱咐。
又看向方信,语气转为严肃,
“方信,家里有我,你放手去做你该做的事吧。但记住,无论何时,安全第一,对你自己,对你的战友,都是如此。”
“是,爸,我明白。”
方信郑重应下。
安顿好燕雯,方信和陈国强又匆匆返回云东。
案子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燕雯在方青辉家安顿下来,环境清幽,安保严密,她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
但闲下来的她,并没有真的“好好休息”。
她心里始终惦记着案子,惦记着方信,
更惦记着那个始终没有解开的心结……方信父亲的死。
她忘不了方信提起父亲时,眼中那深切的悲痛和刻骨的恨意。
公公方世祯,那位悬壶济世、仁心仁术的老中医,
死得不明不白,肇事司机张明虽然死了,但幕后真凶丁茂全却依然逍遥法外,
甚至步步高升。
虽然现在丁茂全的其他罪行正在被揭露,
但直接证明他指使杀害方世祯的证据,似乎还差那最后一环。
燕雯知道,这是方信心里最深的痛,
也是他追查到底的最大动力之一。
她很想为他做点什么。
于是,在征得柳玉茹的同意,并保证绝不劳累、注意安全后,
燕雯开始利用空闲时间,重新梳理方信带回家的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已归档案件的卷宗材料。
她曾是优秀的案件审理室主任,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和严谨的逻辑思维。
她想从这些浩如烟海的卷宗中,看看是否能找到被忽略的细节,
特别是关于张明肇事案的细节。
这一天,她翻到了一本厚厚的、纸张已经有些泛黄的交通事故鉴定卷宗复印件。
这是当年张明交通肇事案的原始卷宗之一,
方信后来调阅复印的。
燕雯仔细的一页页翻看,现场勘查记录、车辆检验报告、证人证言、张明的供述……
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份“车辆维修记录单”的复印件上。
这是从肇事大货车所属的运输公司调取的。
记录显示,在事故发生前大约半个月,该车辆曾在一家名为“顺达”的汽车修理厂进行过一次“常规保养和检修”。
维修项目很普通,更换机油、机滤,检查刹车系统等。
经办人签章处,是一个模糊的签名,看起来像是“王”什么。
这本没什么特别,车辆定期保养很正常。
但燕雯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她想起之前看过的张明口供,张明声称,事故前一周左右,他发现货车刹车有点“软”,
但想着刚保养过,就没太在意,结果就出了事。
鉴定报告也指出,事故发生时车辆刹车系统存在“制动效能下降”的问题,
是导致惨剧的原因之一。
刚保养过不久,刹车就出问题?
是保养不到位,还是……
燕雯的心跳微微加速。
她拿起放大镜,仔细辨认那份维修记录单上的修理厂公章和签名。
公章是“齐州市顺达汽车修理厂”,地址在齐州市西郊。
而那个模糊的经办人签名,在放大镜下,似乎能看出是“王德发”三个字。
王德发?
这个名字有点眼熟。
燕雯努力回忆,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快速翻阅其他相关卷宗,
终于,在另一份关于丁茂全司机社会关系的排查笔录中,她看到了这个名字!
笔录显示,丁茂全的专职司机李宝华(已因其他问题被开除)有一个表哥,
就叫王德发,以前在齐州西郊开过修理厂!
丁茂全的司机的表哥,开的修理厂,在事发前为肇事车辆做过保养?
这会是巧合吗?
一个大胆而可怕的猜测在燕雯心中升起。
如果,这不是巧合呢?
如果,丁茂全指使张明制造车祸,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他让自己的司机,通过其表哥开的修理厂,
在保养时对肇事车辆的刹车系统做了手脚呢?
这样,事故看起来就是一起因为车辆故障导致的意外,
很难追查到人为故意!
这个发现让燕雯的手微微发抖。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就是丁茂全谋杀方世祯的直接证据!
远比张明的口供更扎实的铁证!
她立刻就想打电话告诉方信。
但拿起手机,她又犹豫了。
这只是她的推测,仅凭一份维修记录和一个名字的关联,
太薄弱了。
方信现在全身心扑在突破“栖心小筑”和追查周秉坤、丁茂全经济问题上,
压力巨大,
她不能用一个不确定的推测去打扰他,让他分心。
而且,方信和方青辉都叮嘱她要好好休息,别操心案子。
如果告诉他们,他们肯定会阻止她继续查下去。
可是,这个线索太重要了!
万一真的是突破口呢?
万一那个王德发知道些什么呢?
燕雯在房间里踱步,内心激烈斗争。
最终,对真相的渴望,对方信的心疼,
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属于纪检干部的责任感,
压倒了对自身安全的顾虑和对方的承诺。
她决定,自己先悄悄去核实一下。
不告诉方信,也不告诉方青辉老两口,就自己去那个“顺达修理厂”看看,
试试能不能找到当年的老师傅,打听点情况。
她只是去问问,小心一点,应该不会有事……
如果真有发现,再告诉方信也不迟。
打定主意之后,燕雯平复了一下心情。
第二天,她以“出去散散步,买点母婴用品”为由,
跟柳玉茹说了一声。
柳玉茹不疑有他,只是叮嘱她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燕雯换上宽松舒适的孕妇装,戴了一顶遮阳帽和一副平光眼镜,
稍微改变了一下形象,便独自出门了。
她没有开方青辉的车,而是在小区外打了一辆普通的出租车。
“师傅,去西郊,原来的老工业区那边,顺达汽车修理厂,您知道吗?”
燕雯对司机说。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想了想说道:
“顺达修理厂?好像有点印象,不过那边好多厂子都拆了或者搬了,不知道还在不在。我去找找看吧。”
出租车向着齐州西郊驶去。
燕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心微微出汗,
既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她不知道此行会有什么发现,
但她知道,为了方信,为了公公的在天之灵,她必须去尝试。
她没有注意到,在出租车后方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正不紧不慢的跟着。
车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对着耳麦低声说道:
“豹哥,目标独自出门,打车往西郊方向去了。看样子,不像是逛街。”
耳麦里传来阿豹阴沉的声音:“跟紧她,看看她到底想去哪。有机会……就按计划,给她点‘小惊喜’!
记住,别伤到人,尤其别动她肚子,吓唬吓唬就行,主要让方信那小子知道厉害!”
灰色轿车悄然加速,如同暗处窥视的毒蛇,紧紧咬住了前方的出租车。
而一心想着寻找线索的燕雯,对即将临近的危险,浑然不觉。
她的心中,只有那个可能隐藏着惊天秘密的修理厂,
和那个或许能揭开真相的名字,
王德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