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嬷嬷说话的时候，看着江清欢的眼神极为温和慈爱，但任谁都听得出来，她语气中不容忽视的强势。
对此，江清欢并没有感觉到被冒犯，更没有生气。
她在来的路上，黄嬷嬷就已经提前和她说了，吕嬷嬷是个极有本事的人。
大抵是恃才傲物，吕嬷嬷的性格也不同于寻常奴仆，骨子里透着几分罕见的强势。
娘还在的时候，很欣赏吕嬷嬷的性格，对吕嬷嬷颇为重用。
吕嬷嬷也没有辜负娘对她的信任，娘病重那会，连下床走动都难。
府里的所有事宜，人情往来，还有娘名下的商铺庄子管理，都是吕嬷嬷一手包办的，从未给出错过。
等钱慧芙嫁进江家后，故意赶走娘留给她的人手，也是吕嬷嬷提前发现钱慧芙容不下他们，率先离开江家，在府外接应被钱慧芙赶走的人，将他们安顿好。
幸亏有吕嬷嬷这根定海神针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娘留下来的这些人，才能依旧对她忠心耿耿，没有生出二心。
这样的人，既然当着她的面直言表态，不赞同她的做法，想来是有原因的。
江清欢嘴角含着一抹浅笑，柔声询问，“嬷嬷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认同我的做法？”
吕嬷嬷原本都做好了，江清欢会因为她的态度而生气的心理准备，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和夫人一样，对她有无限的包容和宽容。
不曾想，江清欢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温声细语的询问她原因。
这让吕嬷嬷看着江清欢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该说不愧是夫人的女儿吗？
这性格，和夫人还真像。
吕嬷嬷眼底划过一丝怀念，随即正色道。
“夫人留给小姐的东西，小姐已经从钱慧芙的手中拿回来，老奴猜测，小姐应当还没去看过嫁妆单子里写的商铺和庄子吧？”
江清欢点头。
“东西我刚拿到手，后面就出了不少事，我这几天都在家中养伤，非必要没出门，暂时还没去过。”
吕嬷嬷一脸平静，显然江清欢的回答在她的预料之中。
“老奴这些年有关注过那些商铺和庄子，那些商铺原本的掌柜账房，还有庄子里的管事，都陆陆续续被钱慧芙换掉了。”
“换句话来说，如今这些东西，小姐虽然已经拿回来，但管理这些商铺和庄子的人，却是钱慧芙的人。”
“小姐觉得，他们是听你的，还是听钱慧芙的。”
江清欢听闻此事，柳眉一皱，脸色一沉。
“这事嬷嬷今日要是没说，怕是我即便过些时间腾出空来，去商铺和庄子转一圈，也未必能察觉到问题。”
毕竟江清欢的生母去世的时候，江清欢还小，从未见过这些管事的。
只要钱慧芙安插的人手表面功夫做得好，江清欢极大概率不会发现他们身在曹营心在汉。
这个是个极大的隐患。
要是钱慧芙暗地里对他们下令，让他们干坏事，出了任何问题，就得是她这个名义上的主子背锅。
江清欢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后才开口。
“我明白嬷嬷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让我带一部分人回去，另外一部分人去替换掉钱慧芙安插的人，对吧。”
吕嬷嬷点点头，“不错，这只是其中一个目的，另外一个，老奴想借此机会，教一教小姐如何培养自己的人手。”
“不知道小姐，可有注意过，你性格上的问题。”
江清欢茫然的看着吕嬷嬷，迟疑道。
“我性格上的——问题？”
她的性格有问题吗？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黄嬷嬷和老奴说了，小姐前段时间差点被钱慧芙下了绝子药，小姐思来想去，选择了暂时隐忍，秋后算账。”
“这个决定本身没太大问题，很稳妥。”
“但说得难听一点，小姐的行事，有些软弱，在老奴看来，最好的防御——是进攻。”
“与其被动防御，处处提防，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放松警惕中招，倒不如主动出手，夺走钱慧芙敢如此行事的倚仗，反过来制衡钱慧芙。”
见江清欢一脸若有所指，吕嬷嬷继续道。
“一味的忍让，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不断地得寸进尺。”
“小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人欺负，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的孩童，你如今有靠山，有筹码。”
“前段时间，小姐借用谢家的手，逼老爷不得不开口，说要送钱慧芙去老家这件事，不就做得很好吗。”
“嬷嬷是想我继续借用谢家的势反击回去？”
江清欢无奈的叹了口气，说出自己的想法。
“谢家容许我借势，是因为他们如今对我有愧，可若是我频繁借用谢家的势，这份愧疚很快就会被我消耗殆尽。”
“我觉得，这份愧疚不应该用在这种事情上，太浪费了。”
吕嬷嬷皱眉，开口纠正江清欢，“小姐错了，这不是借势，而是共赢。”
“小姐应该注意到了，未来姑爷家中同辈的人，都还没娶妻，将来小姐嫁进去，无论是做做样子还是真心地，谢家定然会让你管一部分家。”
“可小姐生母去世得早，钱慧芙只顾着打压你，完全没有教导你管家之道，等小姐嫁到谢家，谢家让你帮忙管家，结果你什么都不会——”
“传出去，江家教女无方，谢家娶了一个连最基本的管家之道都不会的儿媳，两家一起丢脸。”
顿了顿，吕嬷嬷才继续道。
“小姐，你要记住，你之所以主动向老爷提出要一部分管家权，不是为了你自己，你是为了江家和谢家的脸面。”
“老爷应该感激你在出嫁前意识到这个问题，否则到时候闹出笑话，伤了两家的脸面，老爷怕是得舍了一张老脸，登门去谢家赔不是。”
江清欢在心里模拟了一下吕嬷嬷教她的做法，发现这件事的可行性极高。
此举充分利用了父亲想攀附谢家的心，以及谢家对颜面的重视，达成了她自己的目的，事后还能让所有人承她的情。
江清欢看了一眼从容不迫的吕嬷嬷，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心情有点澎湃。
难怪，黄嬷嬷会对吕嬷嬷如此推崇，她确实很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