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的人涌上来,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我孩子”,有人只是红着眼睛,一拳一拳地砸下去。
沙瑞金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两条腿蜷在胸前,像一个被遗弃在街角的、没有人要的破烂。
他的西装被扯烂了,衬衫被撕开了,脸上全是血和唾沫,分不清哪些是他的血,哪些是别人的唾沫。
一条腿被人拽住了。
不是拉,是拽,像拽一条死狗。
那只手很有力,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是一只常年干体力活的手。
那只手拽着他的脚踝,猛地往后一拉,他的身体被拖出去半米,后脑勺磕在地上,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然后一只脚踩上来了,不是踩在别处,是踩在他那条被拽直的腿上。
那只脚穿着老式的解放鞋,鞋底沾着泥,踩在他的小腿上,像踩一根枯树枝。
……
“咔嚓——”那声音很脆,脆得像冬天踩断一根冰凌。
可那不是冰凌,是他的骨头。左腿大腿骨,粉碎性骨折。
疼,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可他没昏,因为又一只脚踩上来了,踩在他另一条腿上。
他本能地缩了一下,那只脚踩空了,可鞋底蹭过他的膝盖,蹭掉了一层皮,血淋淋的。
他蜷缩着身体,抱着脑袋,浑身发抖。
他的鼻梁骨断了,左腿大腿粉碎性骨折,肩膀脱臼,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
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睁不开,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的西装变成了抹布,衬衫变成了破布,裤子被撕烂了,露出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
他就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没有人要的、破破烂烂的布娃娃。
“救命……救命……”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被淹没在那片震耳欲聋的骂声里。
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想听见。
足足一分钟。
这一分钟,像一辈子那么长。
……
这是众怒!
是汉东老百姓的暴怒!震怒!狂怒!
……
警员们不在。
他们配合安全局、情报局抓完那些间谍和汉奸之后,就撤出了机场。
没有人想到沙瑞金会挨打,也没有人想到那些老百姓会动手。
他们平时那么温顺,那么老实,那么逆来顺受。
可今天,他们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把所有积攒了太久的愤怒、委屈、绝望,全砸在了沙瑞金身上。
……
孩子,永远是根基。
孩子,永远是最该被保护的。
劳哀的揭露,回国的幸存者的控诉,是唤醒群众内心的清醒剂。
而陈今朝拿出的那些幼萝岛的视频、照片,是把所有人内心炸裂的怒火引出来的导火索。
那些路人,那些原本只是来坐飞机、和这件事毫无关系的路人,在看见那些照片的那一刻,也忍不住了。
谁家没有孩子?谁的孩子不是心头肉?那些被送出去的孩子,和他们自己的孩子一样大,一样天真,一样无辜。
他们怎么能忍?他们怎么能不怒?
沙瑞金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听见那些骂声,听见那些哭声,听见那些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
他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说自己也是被骗的,想说自己是好心办了坏事。
可他开不了口,因为他知道,那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他更可恨。
……
好心办了坏事?
若只是弃婴、孤儿领养,也就罢了。
沙瑞金急功近利,将魔鬼的触手伸向留守儿童那一刻,就注定不会善终!
他——就只是为了引入外资、讨好外企!
……
他是省委书记。
是这片土地上权力最大的人。
可现在他躺在这片土地上,像一条被人踩烂的虫子,
没有人同情他,没有人救他,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那些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像刀子一样的目光,一刀一刀剜在他身上。
他想起自己这一个多月在常委会上说的话,想起那些被他请到省委招待所吃饭的外企高管,想起那些被他亲手签过字的领养协议。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以为是在帮汉东发展经济,以为是在给那些孩子逆天改命的机会。
现在他知道了——他什么都没做,若不是陈今朝,只是把那些孩子,差点亲手送进了地狱。
他闭上眼睛。
他只能蜷缩在地上,抱着脑袋,浑身发抖,像一条丧家之犬。
……
……
此时此刻。
帝都,龙务院。
……
先前的寂静,如今已经被好几个人、连续吞咽唾沫的声音打破。
……
沙瑞金好歹也是帝都直接选调出来的。
一代汉东省,空降省委书记——
就因为一次引入外资外企的事情,闯了这么大的祸端!
能让群众暴怒——惹得数万人众怒,连法律法规都顾不上,就非要群起而攻之。
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算是第一人!
可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原本,安安稳稳呆在省委大楼里,当一个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一把手。
吩咐事件下去,给干部们去处理就行。
可他不,他偏偏要卖卖脸!偏要让全龙务院知道他的成就,他的政绩!
亲自到场——就注定了这个结局。
……
也别说什么省委书记了——
在安全局、情报局行动结束后,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已经不可能当下去了。
帝都电视台,是面向全龙都的采访新闻。
汉东电视台,现在还一个劲的矜矜业业追着沙瑞金被暴打的画面进行拍摄。
……
机场发生的一切,龙务院看的一清二楚。
纪委方面的脸,已经黑成了煤炭。
那一抹眸子,站在高台之上,扫视在众人脸上。
……
阴沉,怒气!
已然无法克制。
“真是可笑啊。”
……
纪委书记简短的五个字。
如同巨锤一般,狠狠敲击在龙务院五十多人心头!
几乎要将每个人的心脏敲碎。
……
“这么多年,龙都的这么多孩子被送出去,任人折磨。”
“在座的干部们,居然一个都没上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