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
孟清沅戴上口罩和帽子，低着头快步走进大堂。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大堂角落的沙发里，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出他耳后一道浅浅的疤痕——
是林正雄的人。
她没慌。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她在心里默数。十九层，门开，她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推开门，快步下行。
十八层，十七层，十六层——
十六层的台阶微凉，孟清沅放轻脚步，每一步都踩得稳而无声，高跟鞋被她攥在手里，鞋底隔绝了所有声响。安全通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在她推门时亮了一瞬，又缓缓暗下，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在墙面投下她紧绷的剪影。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侧耳倾听上方的动静。电梯运行的轻响、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清晰地传入耳中——林正雄的人，果然在她进电梯后就跟了上来。
指尖无意识攥紧口袋里的平安扣，玉质的凉意让她愈发清醒。她没有继续往下走，而是贴在十六层安全通道的门后，指尖轻轻抵着门把手，透过细小的门缝往外打量。
没过片刻，顶层电梯门再次打开，刚才大堂里那个耳后带疤的男人快步走出，径直走向她的房间方向，脚步急促。男人在她房门前站定，抬手刚要敲门，又像是想起什么，拿出手机低声汇报，语气恭敬：“林董，人进了酒店，房间门口没人，应该是在屋里。”
门后的孟清沅眸色一沉，缓缓收回目光。
她算准了这些人只会盯着她的房间，却没算到他们来得如此之急。
稍作停顿，她攥紧高跟鞋，再次轻手轻脚往下走。十五层、十四层……一直走到第八层，才缓缓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第八层是酒店的休闲楼层，此刻还有客人往来，嘈杂的人声瞬间掩盖了她的踪迹。她戴上早已准备好的另一顶宽檐帽，低头混入人群，径直走向另一侧的客梯。
电梯下行，数字一路跳到一楼。
她没有直接走出酒店，而是绕到酒店后侧的员工通道，脚步匆匆，全程低着头，避开所有监控死角。
直到踏出酒店后门，汇入街边的人流，晚风拂过脸颊，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方才强撑的镇定才褪去几分。
她没有打车。
而是沿着街边快步往前走，拐进三条小巷，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在一盏坏掉的路灯下停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裴峥的短信：【监控显示你离开了酒店。去哪了？】
她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未动。
路灯忽闪了一下，彻底熄灭。黑暗笼罩下来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雨夜——她拍一场落水戏，冻得浑身发抖，裴峥也是这样发短信问她：【在哪？】
她当时回了地址。
然后他在片场外的车里等了她四个小时，等她收工，递给她一杯姜茶，温度刚好入口。
那时候她以为，那杯茶是特别的。
现在她懂了，他的保护密不透风，甚至都不需要她的回应。
她深吸口气，打开拨号界面，按下了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接起。
“孟清沅？”季燃的声音带着睡意，却在听到她呼吸的瞬间彻底清醒，“你怎么了？”
孟清沅靠在冰冷的墙面上，仰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声音轻得像在叹息，却字字清晰：
“帮我一个忙，别问原因。”
“说。”
“我在京城影视城酒店后门的一个巷子里。来接我——”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那枚平安扣，“陪我去见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还有季燃一贯散漫却此刻格外认真的嗓音：
“地址发我。二十分钟。”
“你不问是谁？”
“问了你会说吗？”
孟清沅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不会。”
“那我就不问。”季燃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我得提醒你——裴峥的人，已经在查我的车了。”
孟清沅指尖一僵。
“那一次，我把你从蓝庭带走，送你回酒店。”季燃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解释，“第二天，我的车就被刮了。监控显示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他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孟清沅，裴峥他，比我想象得还要疯。”
孟清沅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那枚平安扣硌得掌心生疼。
她早该想到的。裴峥教她“永远给自己留一条观众看不见的路”，他自己怎么可能不留？他看着她走向季燃，看着她依赖别人，看着她一点点退出他的剧本——
然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所有靠近她的人，都变成他的监视对象。
“你还来吗？”她问。
“来啊。”季燃像是听出了她的迟疑，声音轻快了几分，“我车刚被刮的时候，确实挺气的。但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顿了顿，引擎发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能被裴峥当成对手，说明我至少，不是他眼里的路人甲。”
孟清沅攥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清沅，”季燃的声音混着夜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是裴峥，我不演你的戏。我只是——”
他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算了，见面说。”
电话挂断。
巷口的风更凉了。
孟清沅把手机按灭，揣回口袋，指尖仍残留着通话时的微温。平安扣被她捏得发烫，玉质再凉，也压不住心口那点说不清是慌还是冷的沉坠感。
裴峥的监控、裴峥的眼线、裴峥不动声色的警告……
他从不是拦着她走，他只是要看着她走。
走哪条路，见什么人，甚至连她喘息的间隙，都在他的视线范围里。
她缓缓蹲下身，把高跟鞋重新套回脚上。
鞋跟敲在地面的轻响，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不能在这里等。
她沿着墙根往前走，尽量贴在阴影里，每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影视城周边本就人杂，入夜后更是半明半暗，恰好成了她最好的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