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沅僵着身子,她确实是怕了。
怕裴峥不管不顾的压上来,也怕自己会情不自禁的迎合!
那种恐惧像一根细密的针,刺入她后颈那块被他掌心熨烫过的皮肤。她想起方才他唇间的温度,想起那道疤痕咯在自己掌心的触感,想起自己抵在他胸口的手指——那不是在推拒,那是在颤抖,在贪恋,在背叛自己的理智!
她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就应该伸手将他狠狠推开!
可还没等她鼓足勇气,裴峥就已经松开了手。
他的撤离如此突兀,像是一场骤雨戛然而止,留下满地的潮湿与茫然。孟清沅踉跄了一下,被他稳稳扶住,掌心贴在她肘弯,力道沉稳,却不容拒绝。
“站稳。”
他说,声音低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
然后他便转身,走向床头。深灰色的居家服在昏暗里划出一道弧线,那道疤痕随着他的动作没入衣领,像一条终于归巢的蛇。
孟清沅僵在原地,听着抽屉开合的声响,听着布料摩擦的窸窣,不敢回头。她怕看见他的眼睛,怕在那里面看见和自己一样的——那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直到一块温热的布料覆上她的发顶。
裴峥站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用毛巾裹住她还在滴水的长发。他的动作很生疏,像是许久不做这种事,却又带着某种固执的认真,从发根到发梢,一点一点吸走那些冰凉的水汽。
“头低一点。”他说。
孟清沅下意识服从了。
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微微躬身,后颈完全暴露在他视线里。她想起方才他拇指停留的位置,想起那颗小痣,想起那些被她遗忘的深夜里,他是否也曾这样为她擦过头发。
毛巾蹭过头皮,带着干燥的暖意。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带着熟悉的温度,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还在这里,确认她还没有再次消失。
孟清沅僵着背,不敢动,也不敢回头看他。
她怕一回头,就会撞见他眼底的深渊。怕自己会像从前那样,心甘情愿地跳下去。
“林正雄的话,”裴峥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低沉而严肃,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头,惊起她心底层层涟漪,“一个字都别信。”
孟清沅的睫毛颤了颤。
林正雄——那个从出现起就带着目的的人,跟她讲了一个悲惨的故事,却像是在她心口凿开了一道裂缝。
五岁、大火、小女孩……这些词汇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她的心跳乱得不成章法,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闷响阵阵。
林正雄口中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冲天的火光,模糊的哭喊,还有那个被护在怀里、浑身是伤的小女孩。那些碎片明明不属于她的记忆,却偏偏能精准地扎进她空落落的心底,疼得她指尖发凉。
裴峥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毛巾渗进来,落在她后颈那颗小痣附近,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又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他接近你,从来都不是好心。”
裴峥的话尾消失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潭,没有涟漪。
孟清沅还低着头,后颈那颗小痣在他视线里微微起伏。他看见她耳廓上细小的绒毛,看见她攥紧又松开的指尖,看见她脊背绷成一张弓——仿佛他再多说一个字,那根弦就会断裂。
他闭了闭眼,他以为的反驳、质问,都没有出现,孟清沅一声不吭,乖顺得像个玩偶。
裴峥心底不由涌上无边的失望。
失望她的无动于衷,失望她眼底那片化不开的茫然。
她果然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几个月前那个雨夜,她蜷缩在他怀里,烧得神志不清,却还死死攥着他的手指,含糊地喊:"裴峥,别走……"
现在她站在这里,像一尊精致的瓷偶,对他的克制与挣扎毫无知觉。
窗外突然传来引擎声。
不是一辆。是两三辆豪车碾过积水泊泊驶近,车灯将夜幕切割成惨白的碎片。裴峥的动作骤然僵住,指节在毛巾下收紧,力道大得让孟清沅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
“别动。”
他的声音陡然冷硬,与方才的低哑温柔判若两人。孟清沅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抽走毛巾,一把将她推向衣帽间。
“收拾好你自己。”他扯下一件睡袍扔到她头上,声音压得极低,“一会儿别给我丢人。”
孟清沅扯下蒙住脸的布料,只看向他走向门口的背影——那道疤在衣领处一闪而逝,像一条被惊动的蛇,迅速的没入深灰色的阴影里。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睡袍。楼下传来大门开启的声音,手杖伴随着脚步,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声,哒哒哒,宛若催命。
“奶奶。”
她隐约听到了从门缝里传来的,裴峥的声音。
来人,是裴峥的奶奶。
孟清沅指尖泛白,衣帽间并不狭小,可她却觉得逼仄,灯光昏暗,像一口将她困住的,密不透风的箱子。虽然隔得远,但楼下的对话依旧清晰的穿透了层层阻碍,钻进她的耳膜,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她心上。
“峥儿,”苍老的女声带着养尊处优的慵懒,穿透门板刺进来,“把人带下来我瞧瞧。”
“在楼上。”裴峥的声音平淡无波,“换件衣服就下来。”
“有什么可换的,”裴老夫人淡淡开口,语气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轻蔑,“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再打扮,也登不上大堂。”
孟清沅浑身一僵,指尖深深掐进睡袍布料里。
上不得台面。
这五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重得像块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
她忽然就懂了。
裴峥那句“别给我丢人”,不是警告,是预判。
他早知道,他奶奶会这么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