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沅被挤在门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医生围着病床,动作快得像在打仗。她看不见裴峥,只能看见那些管子,那些仪器,那些闪烁的数字——像某种神秘的仪式,而她被隔绝在生之外。
“室颤!准备除颤!”
“200焦,充电——”
“离床!”
她看见裴峥的身体弹起来,又落下,像一具被电击的木偶。那画面荒谬又残忍,让她想起他们在芬兰看的极光,绿色的光带在天空中流淌,也是这般突兀,这般不由分说。
“再来!300焦!”
她的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只是数着,一次,两次,三次——那些电流穿过他的身体,像某种古老的刑罚,像神在拒绝收回他的灵魂。
“恢复窦性心律!”
里面的人松了口气。孟清沅没有。她看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比进去时更凝重。
“暂时稳定,”他说,“但颅内压持续升高,需要二次手术。风险……很大。”
“多大?”
“五成。”
比上次还低。孟清沅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医生愣住——不是绝望,是某种荒诞的、近乎解脱的东西。
“他倒是公平,”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给我五成,也给自己五成。”
医生没听懂,但也没追问。他走了,留下她站在门口,看着重新安静下来的病房。
裴峥躺在那里,身上又多了几根管子。她数了数,七根。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像他被拆解后勉强重组的证据。
她推开门,走进去。
护士想拦,但看了她的表情,又退开了。孟清沅走到床边,俯下身,嘴唇几乎贴上他缠满纱布的耳朵。
“裴峥,”她说,声音比仪器还轻,“你听见了吗?五成。你给我的极光,也是五成概率。”
没有回应。只有呼吸机规律的嘶嘶声。
“但是后来,”她说,“我们还是看到了极光不是么?绿色的,紫色的,像神在画画。”
虽然只有五成的几率,但他们在芬兰的时候等到了极光,她相信,哪怕只有五成几率,裴峥也会醒过来。
她说,“你得醒过来,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
她直起身,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苍白,肿胀,布满细小的擦伤,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但此刻,在仪器的绿光映照下,竟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她说,“默认我是你的命。那你的命现在在我手里,我不签字,他们不能手术。我坐在这里,等到你想清楚——”
她拖过椅子,坐下,手指握住他冰凉的手。
“——想清楚,是带着秘密死掉,还是醒过来,亲手告诉我。”
窗外的天终于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管子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极光,像他们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绚烂。
孟清沅坐在光里,握着一只可能永远不会回应的手,第一次觉得——
五成,够了。
*
裴峥的二次手术进行了七个小时。
孟清沅签完字后没有离开,她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那个文件袋,她双手紧攥着,但却依旧没有打开。
文倩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她匆匆赶来,发丝被风吹得凌乱,眼底满是焦急与心疼,看到枯坐在长椅上的孟清沅时,脚步都顿了顿——她的好友越发的清瘦了,简直脱了形,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双手死死攥着膝上的牛皮文件袋,指节泛着青白,整个人像一株被狂风摧残过,却硬生生扎根在原地的草。
文倩没再多说一句安慰的空话,只是快步走到她身边,轻轻张开双臂,稳稳地环住她单薄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温柔又沙哑:“清沅,休息一下吧。”
孟清沅的身子僵了一瞬,连日来强撑的倔强与坚强,在这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瞬间裂了一道口子。
她没有哭,只是缓缓靠在文倩肩头,鼻尖萦绕着闺蜜身上熟悉的淡淡香气,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却依旧不敢完全放松。
手术室内的灯还亮着,刺眼的红光,像一道悬在头顶的警示,提醒着她里面躺着的人,正经历着生死关卡。
“我睡不着,”孟清沅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哑得几乎听不清,“文倩,我怕我一闭眼,再睁眼,就什么都没了。”
她守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他有了苏醒的迹象,又骤然跌入生死边缘,五成的几率,像一把刀悬在她心头,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煎熬。
文倩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瓷器,眼眶却红了:“我知道,我都知道。清沅,你已经撑得够久了,别把自己逼垮了,裴峥要是醒过来,看到你这样,会心疼的。”
提起裴峥,孟清沅的目光微微动了动,落在膝头的文件袋上。陈默留下的这个袋子,装着所有的真相,她明明只要打开,就能知晓所有的隐忍与苦衷,可她偏不。
她就要等他亲自说,等他从手术台上下来,等他睁开眼,亲口告诉她,那些推开、那些冷漠、那些以爱为名的伤害,到底藏着多少难言的苦衷。
“我不打开,”孟清沅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要等他自己说。文倩,你还记得吗,我们之前说,芬兰的极光只有五成概率能看到,可我们等到了。这次,也一定可以。”
文倩看着她眼底那抹微弱却执拗的光,心里又酸又涩,只能紧紧抱着她,点头应着:“会的,一定会的。他欠你那么多,还没还清,怎么敢就这么走了。”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坐在长椅上,手术室的灯亮得漫长,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又慢慢偏移,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手术灯熄灭时,是下午三点。医生走出来,脸上的疲惫比上次更重,但嘴角有一丝松动:“保住了,他随时都会醒来。”
孟清沅站起身,腿麻得踉跄了一下,撑着文倩才站稳:“我能见他吗?”
“麻醉还没过。明天吧。”
她点点头,没有坚持。她已经在学习——学习等待,学习接受事情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学习相信一个人可以在没有她的注视下继续呼吸。
这是裴峥教她的,用最残忍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