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宗门地界那天，神龙忽然从慕晨肩上飘起来，脖子上的大红手帕在风里猎猎作响。它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模样像是在品尝什么好东西。青禾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它一眼，发现它身上的金光比平时亮了许多，亮得有点晃眼。
“你吃错药了？”
神龙没理她。它从慕晨肩上飘起来，飘到半空中。巴掌长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淡淡的金光，是刺眼的、像太阳一样的金光。青禾用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
神龙的身体开始变大。一寸，两寸，一尺，两尺，一丈，两丈。越变越大，越变越亮。青禾的嘴越张越大，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十丈，二十丈，五十丈，八十丈，一百丈。神龙停在半空，浑身金光闪闪，鳞片像一面面镜子，映着蓝天白云。它脖子上的大红手帕还在，但巴掌大的布挂在百丈长的龙身上，小得像一粒芝麻。
青禾仰着头，脖子都酸了。“哇。”
神龙低下头，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她，竖瞳里映出她那张惊讶的脸。它张开嘴，声音像打雷。“怎么样？这才是本座的真身。”
青禾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还是泥鳅顺眼。”
神龙的金眼瞪圆了。“你说什么？”
青禾说：“太大了。碍事。飞起来遮天蔽日的，还怎么走路？”
神龙说：“本座可以变小。”
青禾说：“那你变小。”
神龙说：“本座刚恢复真身，你让本座变小？”
青禾说：“不让变小你跟着我们干嘛？你这么大，往哪儿搁？”
神龙的眼睛里开始冒烟。不是金光，是烟，青色的，从眼角往外冒。它的身体在半空中扭了一下，尾巴甩过来，带起一阵狂风，吹得青禾头发全往后飞，脸都变形了。她眯着眼睛，死死抱住路边一棵树。
“你干嘛？谋杀啊？”
神龙说：“本座想咬你。”
青禾说：“你咬不着。你嘴太大，我太小，一口下去连渣都不剩。”
神龙的眼睛里冒烟更厉害了。它的身体开始缩小，一寸一寸地缩，缩回巴掌大。飘到青禾面前，脖子上的大红手帕皱巴巴的，耷拉着。它瞪着青禾，眼眶红了。
青禾愣了一下。“你……哭了？”
神龙没说话。眼泪从它金色的眼睛里掉下来，一滴，两滴，三滴。那眼泪不大，但重。第一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第二滴砸在石头上，石头裂了。第三滴砸在青禾脚边，溅起的泥土糊了她一裤腿。
青禾往后退了一步。“你至于吗？”
神龙还是没说话。眼泪继续掉。慕晨走过来，伸手，把神龙从半空中拿下来，放在自己肩上。神龙趴在他肩上，大红手帕湿了，耷拉着，还在滴水。
慕晨说：“别闹。”
神龙说：“她说本座是泥鳅。”
慕晨说：“你不是。”
神龙说：“她说本座碍事。”
慕晨说：“不碍事。”
神龙吸了吸鼻子，眼泪停了。它用爪子擦了擦眼角，把头埋在慕晨脖子里。大红手帕还湿着，贴在慕晨皮肤上，凉丝丝的。
青禾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几个坑。又看看神龙。“你哭起来还挺吓人。眼泪能把地砸出坑。”
神龙没理她。
青禾说：“我以后不叫你泥鳅了。行了吧？”
神龙从慕晨脖子里抬起头，看着她。“那叫什么？”
青禾想了想。“叫……小金？”
神龙又把头埋回去了。
青禾说：“不喜欢？那叫……大金？”
神龙还是没理她。
青禾说：“那你自己说，叫什么？”
神龙说：“本座有名字。”
青禾说：“什么名字？”
神龙说：“敖烈。”
青禾愣了一下。“敖烈？这名字谁起的？”
神龙说：“本座的父亲。”
青禾说：“你父亲是谁？”
神龙说：“上古神龙。”
青禾说：“那你父亲在哪儿？”
神龙说：“死了。很久了。”
青禾没说话了。她站起来，拍拍腿上的泥。“行。以后叫你敖烈。”
神龙从慕晨肩上飘起来，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有点红，但里面的光稳了。“你记住了。”
青禾说：“记住了。敖烈。不是泥鳅。”
神龙飘回慕晨肩上，趴着。大红手帕还湿着，贴在脖子上，皱巴巴的。
慕晨看了青禾一眼。“你非要惹它。”
青禾说：“我说的是实话。它那么大，确实碍事。”
慕晨没说话。他往前走。青禾跟在后面。雷兽王跟在最后面，爪子踩在地上，咚咚咚的。小狐狸趴在他肩上，眯着眼睛。神龙趴在他另一边的肩上，大红手帕在风里飘着，还没干。
青禾走了一段，忽然开口。“敖烈。”
神龙没理她。
青禾说：“你刚才哭的时候，眼泪能砸坑。那要是多哭几滴，是不是能挖井？”
神龙说：“你闭嘴。”
青禾笑了。“行。闭嘴。”她走了几步，又说。“你那个名字，敖烈，挺好听的。比泥鳅强。”
神龙没说话。但它的大红手帕在风里飘得高了一点。
慕晨站在山巅，看着远处的云海。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神龙趴在他肩上，脖子上的大红手帕已经干了，在风里飘着。青禾蹲在旁边的石头上，啃着最后一块肉干。肉干吃完了，她舔了舔手指，看着慕晨。
“真要走？”
慕晨说：“嗯。”
青禾说：“往哪儿走？”
慕晨说：“高处。”
他伸手，把神龙从肩上拿下来，往空中一抛。神龙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身体开始变大。一寸，两寸，一尺，两尺，一丈，两丈。金光炸开，刺得青禾睁不开眼。等光芒散去，神龙已经变回了百丈真身，浑身金光闪闪，鳞片像一面面镜子，映着蓝天白云。它低下头，那双金色的竖瞳盯着慕晨。
“上来。”
慕晨纵身一跃，落在神龙背上。龙背很宽，鳞片滑溜溜的，站不稳。他运起灵力，脚底吸在鳞片上，稳住了。青禾站在山巅，仰着头，脖子都酸了。
“我也要上去。”
神龙说：“你上来干嘛？”
青禾说：“看风景。”
神龙没说话，尾巴垂下来，搭在山巅上。青禾顺着尾巴往上爬。尾巴滑，爬两步滑一步，爬得她满头汗。爬到龙背上的时候，她累得趴在那儿，大口喘气。
“你这尾巴，抹油了？”
神龙说：“鳞片本来就滑。”
青禾站起来，四处看。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站在龙背上，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慕晨说：“坐稳。”
青禾坐下来，双手抓住龙鳞。神龙起飞了。百丈长的身体从山巅升起，往高处飞去。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青禾眯着眼睛，往下看。山越来越小，树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小点。云在脚下，白茫茫一片，像无边无际的雪原。
“好高。”
神龙说：“这才刚开始。”
它加速往上飞。风更大了，吹得青禾的脸都变形了。她趴在龙背上，死死抓着鳞片，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神龙飞到了云层上面。阳光刺眼，云海在脚下翻涌，像一大锅煮沸的牛奶。青禾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前方。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闪，金色的，很亮。
“那是什么？”
神龙说：“九天罡风层。过了那层，才是真正的天外天。”
青禾说：“罡风？厉害吗？”
神龙说：“厉害。金仙以下，进去就被撕碎。”
青禾看着慕晨。“你现在什么修为？”
慕晨说：“金仙。”
青禾说：“那你能扛住？”
慕晨说：“试试。”
神龙冲进了罡风层。风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刀子一样的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们割在龙鳞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有人在磨刀。青禾的脸上被划了一道，血珠子渗出来。她用手一摸，满手是血。
“嘶——这风真厉害。”
神龙的身体开始晃。它拼命往上飞，但罡风太猛了，飞不动。被风吹得往下退，一丈，两丈，三丈。它咬着牙，使劲扇尾巴，但还是往下退。
慕晨站起来。他拔出剑，剑身上的金光在罡风里亮得刺眼。他举起剑，一剑挥出去。没有剑光，没有剑气，什么都没有。但罡风裂了。从中间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神龙愣住了。
青禾也愣住了。
慕晨说：“快走。”
神龙猛地往上冲，穿过那条通道。罡风在身后合拢，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像打雷。神龙飞出了罡风层，身体晃了一下，稳住了。
青禾回头看了一眼，罡风还在翻涌，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她转过头，看着慕晨。“你刚才那一剑，什么名堂？”
慕晨说：“太虚剑意。”
青禾说：“能破罡风？”
慕晨说：“能破万物。”
青禾没说话了。她看着前方，眼睛忽然瞪大了。前面有一座宫殿。不是悬浮宫殿那种，是真正的仙宫。白玉为墙，黄金为顶，云雾缭绕，仙鹤盘旋。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照得人睁不开眼。
青禾咽了口唾沫。“这才是正经宝贝。”
神龙飞到仙宫门口，落下来。慕晨跳下龙背，青禾也跟着跳下来。她腿软，站不稳，扶着龙鳞才没摔倒。神龙变回巴掌大，飘在慕晨肩上，脖子上的大红手帕在风里飘着。
青禾说：“你不进去？”
神龙说：“你们进去。我在外面看着。”
青禾说：“为什么？”
神龙说：“里面禁制太多。我进去容易触发。”
青禾没再问。她跟着慕晨走进仙宫。门很大，能并排走十个人。门槛很高，到她膝盖，她抬腿跨过去。里面是一个大殿，很大，很空。地上铺着白玉，墙上刻着壁画。殿中央放着一个蒲团，蒲团前放着一个香炉。香炉里还有香，烧了一半，灭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青禾四处张望。“宝贝呢？”
慕晨没说话。他走到蒲团前，盘腿坐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青禾说：“你干嘛？”
慕晨说：“悟道。”
青禾说：“这时候悟道？你不找宝贝了？”
慕晨没理她。青禾叹了口气，蹲在香炉旁边，看着那些壁画。壁画画的是一个人在修炼，从凡人到仙人，从仙人到金仙，从金仙到准圣，从准圣到圣人。一步一步，清清楚楚。
青禾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慢慢亮了。不是发现宝贝那种亮，是——悟到了什么那种亮。她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仙宫里安静了。只有风吹过门口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不知过了多久，慕晨睁开眼睛。他身上的气息变了，不是金仙，是准圣。青禾也睁开眼睛，看着他。
“突破了？”
慕晨说：“嗯。”
青禾说：“准圣？”
慕晨说：“嗯。”
青禾说：“你又升级了。”
慕晨站起来。青禾也站起来。两人往后院走。后院不大，方圆几丈，种着一棵树。树不高，叶子是金的，果子也是金的，圆溜溜的，发着光，像一颗颗小太阳。
青禾的眼睛亮了。“仙果！”
她跑过去，伸手去摘。手刚碰到果子，一道金光从树上弹出来，打在她手上。她被弹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慕晨走过去，伸手去摘。金光又弹出来，打在他手上。他没松手，运起灵力，金光被他压下去。他摘下三颗果子，收好。
青禾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这树还认生。”
慕晨说：“不是认生。有禁制。”
青禾说：“你怎么能摘？”
慕晨说：“修为够。”
青禾没话了。慕晨把一颗果子递给她。青禾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凉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她嚼了嚼，咽下去。一股灵力从喉咙往下涌，冲进丹田，冲进经脉。她感觉整个人都在发烫。
“这果子，真厉害。”
她又咬了一口。吃了半颗，停下来。把剩下的半颗塞给慕晨。
“我吃不下。不是心疼你。”
慕晨看着手里那半颗果子，没说话。他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一股灵力在体内炸开，丹田里的金光猛地亮起来。他盘腿坐下，闭着眼睛。
青禾蹲在旁边，看着他。“你又悟道？”
慕晨没说话。他身上的气息开始变化。准圣初期，准圣中期，准圣后期，准圣巅峰。然后——圣人。
一道金光从他身上冲天而起，冲破殿顶，冲破罡风层，冲破九天。天地变色，风云涌动。方圆万里的修士都看见了这道光。
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吓得瘫在地上，有人盯着那道光，眼睛里有羡慕，有嫉妒，有恐惧。
青禾站在慕晨旁边，仰着头，看着那道光。“你又升级了。”
慕晨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比以前更亮了，瞳孔深处有一点金光，像星星。他站起来，身上的金光慢慢散去。
青禾说：“圣人了？”
慕晨说：“嗯。”
青禾说：“你现在是不是天下无敌了？”
慕晨说：“不知道。”
青禾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慕晨没说话。他把剩下的两颗仙果收好。青禾看着他。“你不吃？”
慕晨说：“留着。”
青禾说：“留给谁？”
慕晨没说话。他走出后院，走出大殿，走出仙宫。神龙还趴在门口，脖子上的大红手帕在风里飘着。它看见慕晨出来，愣了一下。
“圣人了？”
慕晨说：“嗯。”
神龙说：“你升级也太快了。”
慕晨没说话。他纵身一跃，跳上龙背。青禾也跟着爬上去，这次爬得快多了。神龙起飞，往高处飞。罡风层还在，但这次慕晨没出剑。他坐在龙背上，圣人气息外放，罡风自动避开，不敢靠近。
青禾说：“你现在连剑都不用拔了？”
慕晨说：“嗯。”
青禾说：“那你以后打架，我就看戏。”
慕晨没说话。神龙穿过罡风层，继续往高处飞。云层越来越薄，天越来越黑。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越来越亮。
青禾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这是哪儿？”
神龙说：“天外天。”
青禾说：“有宝贝吗？”
神龙说：“有。但得找。”
青禾说：“那赶紧找。”
神龙加快速度，往更深处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