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三日到,礼亲王死!
门外的狗剩、二德子和东子,早就心痒难耐了。
这会儿一听二师发话,那哪还能按捺得住。
「得了,二帅赏咱们的!」
狗剩一听这话,把腰刀往旁边放哨的怀里一塞:「帮我看会儿,我去去就来!」
「凭啥你先去?」
二德子不乐意了,一把扯住他:「一起进,二帅不是说了吗,一个人弄不住!」
东子是三个人里最机灵的,推了两人一把:「赶紧的,别让大帅二帅等急了!
」
三人争先恐后地推开房门涌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大帅和二帅正背对著门口,站在床边,好像正在摆弄那两个烈性小娘们。
「二帅,小的们来了!」
狗剩凑了上去:「这按手脚的粗活,哪能让您亲自动手啊————」
他这话刚说到一半,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地上的影子,怎么多了几个?
还没等他转过弯来,黑暗中突然伸出几只大手。
下一刻,喉骨碎裂!
紧接著是二德子,他刚张开嘴想喊,匕首就已经刺入了他的后心,刀刃在肋骨间一搅,直接切断心脉。
东子走在最后,他毕竟机灵些,一看前面的两人身形不对,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手也摸向了短刀。
但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东子只觉得喉咙一凉,想要喊叫,却发现气管已经漏了风。
死士迅速将三具尸体拖到了墙角。
屋内的灯火跳动了一下。
小院外。
守在门口的两个亲兵还在跺著脚取暖,骂骂咧咧地抱怨著天气。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左边的亲兵只觉得后脑勺一麻,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已经贯穿了他的延髓,当场直挺挺地僵住。
右边的亲兵察觉到异样,刚要转头:「喂,你怎么————」
一支利箭从黑暗中射出,贯穿了他的咽喉。
同一时刻,另外三个负责警戒的亲兵也遭受同样的命运,被黑暗中射出的利箭射杀。
一队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留下几人处理尸体。
两人进入小院。
走到屋里,两人解开了斗篷的系带,展露出他们的面容。
若是此刻周盛波和周盛传还能睁开眼,恐怕会被吓死。
因为站在他们面前的两人,跟他们的身高、面容、体型有八成相似。
「换装吧。」
两名替身死士大步走进屋内,来到那两具还带著余温的尸体旁。
他们仔细观察了尸体的每一个细节,指甲的修剪程度、耳后的黑痣、手腕上戴佛珠勒出的痕迹。
蜂群思维在这一刻,将赵长生收集到的周家兄弟的语音、步态、习惯性动作,灌输进两名死士的大脑。
两人迅速换上刚才剥下的衣物。
甚至连那枚一直被周盛波把玩的翡翠扳指,都被取下来,戴在了替身大拇指上。
稍微有点松。
死士皱了皱眉,捡起一块碎布条缠在指根处,再戴上扳指。
严丝合缝。
一刻钟后。
周盛波(伪)端坐在太师椅上,摩挲著那杆象牙烟枪。
周盛传(伪)则大马金刀地踩在床沿上。
赵长生站在一旁,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点头。
现在,相似度已经达到了九成了。
剩下的那一分差异,被这身官皮带来的威严,以及军营里那种「见官先低头、听令不抬眼」的潜规则,完美地掩盖了。
但在盛军大营那帮只会溜须拍马、见钱眼开的丘八眼里,这两位就是他们的天,谁敢质疑。
「大帅,二帅,时辰不早了。」
赵长生弯著腰说道:「营里还有那么多弟兄等著二位爷回去主持大局呢。」
周盛波(伪)缓缓吐出一口气:「处理干净。」
「做得像样点,别让野狗刨出来。」
那几个负责清理的死士立刻上前,将尸体装进早已准备好的大麻袋里。
这些尸体会被运往海河边,绑上石头沉底,或者直接用化尸粉销毁,在这个乱世,失踪几个人比死几只蚂蚁还平常。
「走,回营!」
周盛传(伪)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八匹战马静静地立在那里。
至于那八个亲兵去哪了,谁在乎?
大帅说他们有差事,那就是有差事。
大帅说他们死了,那就是死了。
在这个强权即真理的军营里,没人会为了几个亲兵的下落去质疑手握生杀大权的主帅。
周盛波(伪)翻身上马:「赵把总。」
「卑职在。」
赵长生赶紧凑到马前。
「这次的事,你办得不错。」
周盛波(伪)居高临下地看向他:「那两个表妹,嗯,确实是极品。本帅很满意。」
「谢大帅夸奖,能伺候大帅,那是她们的福分!」
赵长生一脸谄媚,进入状态。
「回去之后,你去帐房领一千两银子。」
周盛波(伪)淡淡道:「另外,先锋营马彪,我看他未必是个能成事的。这次进京剿匪,先锋的位子,你来坐。」
赵长生微微一笑。
非常好,两个同伴已经带入角色,没有任何破绽。
一行人策马扬鞭,消失在夜色之中。
当第一缕晨曦照在天津卫的城头时,盛军大营里响起了起床的号角。
士兵们揉著惺忪的眼睛。
没人知道,就在昨夜,这支大清精锐部队的天,已经悄无声息地换了。
中军大帐内。
周盛波端坐在虎皮椅上,正读著一份公文。
那是李鸿章李中堂发来的急电,催促盛军即刻开拔,进京勤王。
「大哥,中堂大人催得紧啊。」
周盛传坐在一旁,拿著一只烧鸡正在大吃特吃。
周盛波冷笑一声,将公文随手扔在桌上:「那就让他催去吧,老板交代,这次去直隶咱是去清场的,得把人带足了,这军营里大多数都是王八蛋,死光了也不心疼!」
同一时间,在先锋营的营地上。
新上任的先锋官赵长生,正站在校场的高台上。
马彪站在台下,一脸的愤恨和不服气。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花了五千两银子买来的官,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个小子的?
「不服气?」
赵长生冷冷看著马彪:「马标统,昨晚大帅说了,这次去三河县,路途凶险,他老人家心疼你,你就给本官当个副手吧。」
马彪气得牙根痒痒,但一想到这是大帅的亲口命令,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卑职,遵命!」
不多时,周盛波一身戎装,缓缓出现在高台。
马彪硬著头皮凑到周盛波(伪)的马前,结结巴巴地问道:「中堂大人只要咱们出五千精锐进京勤王。可您这————这是把咱们盛军的家底都给掏空了啊!」
放眼望去,整个大营哪像是去打仗,简直就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搬家。
士兵们肩挑手扛,不仅背著步枪、子弹袋,甚至连几只还在咯咯叫的老母鸡都被塞进了炮车的缝隙里、
按照盛军的编制,帐面上是两万五千人。
但大清国的军队嘛,谁不吃空饷?这其中有五千人根本就是名单上的鬼魂,那是李鸿章用来向户部领银子的。
剩下的两万实数里,还包括了不少老弱病残和只会在大营里混饭吃的关系户。
可现在的命令是全军拔寨,除了老弱病残,剩下的一万五千人全带走。
周盛波(伪)端坐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提著马鞭,冷冷地瞥了马彪一眼:「马标统,你懂个屁。」
「咱们这次去哪?是京畿!去干什么?是跟那帮杀人不眨眼的长毛拼命!」
周盛波(伪)指著远处乱哄哄正在集结的队伍,大声呵斥道:「咱们实际上能打的战兵,也就凑得出五千人。但这五千人去打仗,后面不得有人伺候著?粮草谁背?大炮谁推?营寨谁扎?」
「你是想让本帅亲自扛米袋子,还是想让你手底下的弟兄饿著肚子跟长毛拼刺刀?」
「一万后勤伺候五千战兵,这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懂不懂兵法?」
周盛传(伪)更是直接,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再说了,现在世道这么乱,把家底留在这空营里,万一让洋人或者别的眼红的给端了怎么办?都带上!到了京城,人多力量大,谁敢小瞧咱们盛军?」
马彪被骂得狗血淋头,连连点头:「是是是,二位大帅高瞻远瞩,卑职这就去安排!」
五千精锐战兵,加上一万名负责辎重、伙食、杂役的辅兵,总计一万五千人的庞大队伍,像一条长龙般浩浩荡荡地涌出了营门。
在队伍的最核心位置,马彪看到了一支特殊的队伍。
那是一支约莫八百人的方阵。
清一色的深灰色号衣,背著崭新的步枪,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得吓人。
他们沉默地护卫在中军大帐周围,与周围那些懒散喧哗、像赶集一样的盛军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不交头接耳,不左顾右盼,这股子诡异的安静,在喧闹的大军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大帅,这几百号兄弟看著面生啊————」马彪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句。
「这是本帅暗中操练多年的督战队,是本帅的棺材本。」
周盛波(伪)并没有回头,声音冰冷:「这次进京,谁要是敢临阵脱逃,这八百条枪,可不认得他是谁的把兄弟。」
马彪看了一眼那八百人腰间鼓囊囊的弹袋,赶紧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多问半个字。
这一日,天津卫的盛军,倾巢而出,卷起漫天黄土,向著紫禁城滚滚而来。
京城,贤良寺。
这里是李鸿章回京述职时的临时办公地。
此时的李中堂,正对著一封刚刚送来的急电发愣。
「好个周盛波,好个周盛传!」
李鸿章将电报纸拍在桌案上,既好气又好笑:「老夫让他带五千人来救急,他倒好,把整个天津大营都给搬空了!连伙夫都带上了,这是要来京城逃难还是怎么著?」
一旁的幕僚盛宣怀接过电报看了看,沉吟道:「中堂,这周家兄弟怕是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如今局势不明,他们是怕把家底留在天津被人吞了,索性全带在身边,手里有兵有粮,到了哪儿腰杆子都硬。」
「哼,一帮只知保存实力的军阀胚子。」
李鸿章虽然嘴上骂著,但脸上的表情却并不严厉。
他站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太了解这些淮军旧部了,贪财、怕死、心眼多。
但也正是因为怕死,他们才会把所有赌注都压在「赢」字上。
「罢了,人多总比人少好。」
李鸿章停下脚步,眼神变得深邃:「既然他们想把这出戏唱大,那老夫就帮他们搭个台子。」
他提起狼毫笔,铺开一张洒金的奏折,略一思索,便笔走龙蛇。
「盛军提督周盛波、周盛传兄弟,闻听长毛复起,惊扰圣驾,更是泣血请缨。二将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妖氛未靖,岂敢独善其身?」故不计生死,不留退路,倾巢而出————」
写到此处,李鸿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将搬家美化为破釜沉舟,将拥兵自重粉饰为护驾心切。
「备车,进宫。」
李鸿章吹干墨迹,整理了一下朝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老夫这就去给太后老佛爷报喜,就说盛军赤胆忠心,为了剿灭长毛,那是毁家纾难」,倾巢而出!」
紫禁城,储秀宫。
慈禧太后这几日也是心力交瘁,礼亲王府的灭门惨案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老佛爷,大喜啊!」
李莲英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响起,紧接著,李鸿章快步走入殿内,跪倒在地。
「启禀老佛爷,盛军提督周盛波、周盛传接旨后,感念天恩,泣血誓师!」
李鸿章言辞恳切,声音洪亮,将那封润色过的奏折双手呈上:「周氏兄弟言道,长毛妖孽不除,国无宁日。故而他们并未按常规只带五千兵马,而是破釜沉舟,将天津大营所有精锐、粮草、辎重尽数带上,星夜兼程赶赴京畿!」
「他们说了,此去不留退路,不胜不归!誓与长毛贼寇决一死战!」
慈禧原本阴沉的脸,瞬间舒展开来。
「好!好一个不留退路!」
慈禧激动得站起身来:「哀家原以为这些汉臣大多滑头,没想到关键时刻,这周家兄弟竟有如此忠心!把家底都带上了,这是真把命交给朝廷了啊!」
在慈禧看来,只要手里的兵越多,这紫禁城就越安全。
至于是不是违规调兵,此刻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传旨!」
慈禧大手一挥:「赏周盛波、周盛传黄马褂,许紫禁城骑马!告诉他们,只要灭了那帮长毛,哀家绝不吝惜封赏!」
消息传出,满朝文武皆松了一口气。
盛军全伙来援,这京城的天,塌不下来了。
然而,在这全城期盼援军的氛围中,京城西侧的礼亲王府,却依旧笼罩在一片死寂与恐怖之中。
王府大门紧闭,朱红色的大门上贴满了驱鬼的符咒,在寒风中哗哗作响。
几十名神机营的精锐火枪手在围墙上日夜巡逻,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连只麻雀飞过都要被瞄准半天。
后院,原本用来赏花听戏的地方,此刻却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棺椁。
白色的纸钱铺满了地面,被风一吹,打著旋儿飞起,像极了漫天飞舞的幽灵。
长毛威胁的第二日傍晚。
这两日,世铎整日把自己关在府里。
正厅内,酒气熏天,地上满是摔碎的瓷片。
世铎瘫坐在地上,发髻散乱,那件原本象征尊贵的蟒袍此刻沾满了酒渍和灰尘。
他怀里死死抱著一只空酒坛,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如同困兽。
「王爷————您吃点东西吧。」
老管家在一旁抹著眼泪,「世子爷他们的身后事,还得等您拿主意下葬呢————」
「不下葬!」
世铎猛地将酒坛摔得粉碎:「我全家都死绝了!这仇一日不报,他们就一日不下葬!我要让他们睁著眼,看著我怎么把那帮长毛贼千刀万剐!」
他跟踉跄跄地冲到院子里,寒风灌进他的衣领,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恐惧与怒火。
「长毛贼!你们不是说要取本王的首级吗?」
世铎拔出腰间的宝剑,疯狂地劈砍著空气。
「来啊!本王就在这儿!」
「我有神机营的火枪队!我有朝廷的数万大军!盛军马上就到了,那是大清最精锐的洋枪队!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喊完,倒头就睡。
卯时三刻。
礼亲王府内寝。
老管家福海端著黄铜面盆,跪在紫檀木雕花的拔步床前。
铜盆里的热水腾著白雾,混著一丝药味与陈酒气,把寝房熏得昏沉。
外头风刮过廊下白幡,沙沙作响,像有人贴著墙根低语。
「王爷,王爷,醒醒。」
世铎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就要摸向枕下的短火。
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铁件,他才看清面前是福海。
他长出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就被宿醉的钝痛顶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人拿钝锥子往里凿。
「什么时辰了?」他嗓子哑得像砂纸。
「回王爷的话,卯时三刻了。」
「王爷,崇礼大人刚派人来传话,说外头不太平。今儿个是那帮贼人放话的最后一天。崇大人求您今儿个早朝,咱就告个病,别去了吧。」
「放屁!」
世铎猛地掀开锦被,赤脚踩在地毯上,他抄起床边的马鞭,眼底血丝一跳一跳。
「我世铎是大清的铁帽子王,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要是连门都不敢出,我还要这张脸干什么!」
「你让我当缩头乌龟?让满朝文武看我的笑话?让那帮长毛贼在阴沟里笑掉大牙!要是今儿个我不露面,明儿个京城的茶馆里就会传遍,礼亲王被吓破了胆!」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啊!」
福海吓得浑身发抖:「奴才是怕,怕万一————」
「没什么万一!」
世铎鞭梢一甩,侍从们齐齐一哆嗦。
福海肩头挨了一下,闷哼一声缩成一团,却仍死死趴著不敢抬头。
「备轿!更衣!把本王的朝珠、顶戴、补服都给我拿来!」
世铎怒吼:「本王今天要风风光光地上朝!我倒要看看,这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谁敢动我一根汗毛!」
外头守著的府兵听见动静,心惊肉跳,却没人敢劝。
在这座府邸里,这位王爷的尊严,比命还重要.
更何况他若在这节骨眼上丢了铁帽子王的威仪,朝堂上就真的先死了一回。
更衣的过程像一场仪式。
世铎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侍女摆弄。
先抖平石青色的补服,再对襟扣领,补子上的飞禽走兽在灯下细细发亮。
再挂东珠朝珠,一颗颗冰凉沉重,最后才是红宝石顶戴,缨穗垂下,刚好遮住他眼底那点睡不著的惶惶。
他对著镜子端详自己。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可只要这身行头一上身,那股子天潢贵胄的架子就被硬生生撑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王府大门轰然洞开。
五百名神机营精兵分作数层,把那顶八抬大绿呢轿子围在正中间。
前面两排藤牌刀盾手开路,牌面油亮,边缘还钉著铁皮。
两翼是端著洋枪的火枪手,枪口低垂却随时可抬。
后头是骑著高头大马的亲兵断后。
随行的火器也搬出来了,两挺格林快炮架在马车上,车旁还专门跟著装弹的兵丁,弹匣木箱压著帆布。
连那几个抬轿的轿夫,腰间都鼓鼓囊囊。
不知藏了短刀还是火统,反正一个个脸色发青,脚步却不敢慢半分。
「起——轿!」
随著一声带颤的长喝,队伍缓缓挪动。
轿子里,世铎端坐著,半闭著眼,耳朵却一直竖著,捕捉轿帘外的一丝一毫动静。
靴底踩雪的咯吱声、马鼻喷出的热气————
每个细小响动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街道已经被净空了。
平日里热闹的早市,今天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摊棚卷起,炉火熄了,连卖豆汁儿的幌子都不敢挂。
只有远处几扇半掩的窗缝里,偶尔闪过一双眼睛,又立刻缩回去。
冷汗顺著世铎鬓角往下流,但他依然把腰杆挺得笔直。
这是豪赌。
拿命赌那一口气,也是拿命赌大清朝廷的脸面。
从西四一带出发,转过几条巷,绕著宫城外沿走。
最终要进的是宫城之门。
按清代门禁,紫禁城有午门、东华门、西华门、神武门四门,各有规制。
而朝会时百官多在端门外候召,再由门洞入内。
今日护送森严,走哪一道门、哪一道洞,都是一层层人盯著。
外头神机营统领崇礼更是紧张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劈了:「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点!那推车、那空棚子,去两个人查查底儿!」
但什么也没发生。
终于,巍峨的红墙金瓦映入眼帘,宫门上金色门钉在晨光里冷冷发亮。
世铎隔著轿帘望见那一抹金光,心里竟生出一种荒唐的亲切。
仿佛只要进了这堵墙,命就不归贼人管了。
「落轿」
轿帘掀开,世铎迈步而出。
他环视四周,强撑出一声冷笑:「哼。本王就说,那帮长毛余孽不过是趁夜偷鸡摸狗的跳梁小丑,虚张声势。光天化日、宫门脚下,他们敢来吗?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儿撒野!」
崇礼赶紧滚下马,抹著汗赔笑:「王爷洪福齐天,一身正气,那帮邪祟哪里近得了您的身。您这可是天潢贵胄的命格,百毒不侵!」
世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迈著四方步往里走。
宫里规矩森严,越往里走,脚步越得收著。
隔著几道门,远处隐约能听见朝房里大臣们压低的咳嗽与鞋底摩擦声。
那是另一种「活人气」,让世铎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此时,候朝的大臣已聚了不少。
看见世铎出现,原本还窃窃私语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恭亲王奕、军机大臣阎敬铭,乃至李鸿章在京的亲信,都是一脸惊讶。
礼亲王还真敢来。
「哎哟!」
奕䜣快走两步迎上来:「你这是————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那帮贼人又放了狠话,怎么不在府里歇著,避避风头?咱们都以为你今儿个要告假呢。」
其他大臣也纷纷围拢请安,神色复杂。
世铎站在人群中,享受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拱手道:「六爷,各位同僚,世铎家里是遭了难。可国事为大,家事为小。要是被几个毛贼一句恐吓,就吓得连朝都不敢上,那我爱新觉罗家的脸面往哪搁?大清的体统往哪搁?我若是怕了,岂不是长了贼人的志气,灭了朝廷的威风?」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
周围大臣们不得不竖起大拇指。不管真心假意,赞叹声一片:「王爷高义!」
「这才是我大清宗室的风骨!」
养心殿。
两宫垂帘,小皇帝光绪坐在御座上,手指紧紧扣著龙椅扶手。
帘后香烟缭绕,黄纱微动,慈禧太后的声音缓缓传出:「礼亲王?」
「奴才在。」
「你府上遭了那样的惨祸,那帮长毛还扬言要对你不利。崇礼那奴才也递了话,说外头不太平,劝你暂避锋芒。你今儿个怎么不在家好好歇著,还要冒险进宫啊?」
慈禧这话问得极有分寸。
世铎伏在金砖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七分是真委屈,三分是做给帘后看的。
「老佛爷!」
他哽咽道:「奴才这条命,本也没打算留著。奴才虽无能,也是太祖爷的子孙,是这大清的铁帽子王!」
「那帮长毛贼想吓唬奴才,想让奴才当缩头乌龟?他们做梦!奴才就是要让他们看看,只要老佛爷还在,只要皇上还在,这大清的天就塌不下来。奴才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爬到这殿上来,伺候老佛爷、伺候皇上。别说几句恐吓,就是刀山火海,奴才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大殿内一片死寂。
连慈禧都被这股近乎愚忠的硬劲触动。
她不管世铎有没有本事。
关键时刻敢站出来,就是她要的脸面。
纱帘后沉默片刻。
「好,好啊。」
「难为你一片忠心。遭了这么大的难,还能如此识大体、顾大局,没丢了祖宗的脸。」
「世铎,你不仅仅是铁帽子王,更是我大清的柱石。赏礼亲王双眼花翎,许紫禁城内肩舆。哀家倒要看看,有朝廷给你撑腰,哪个不开眼的贼人敢动你!」
旨意落下,自有内务府、礼部照例登记备办。
花翎所称眼,原是孔雀翎尾端圆斑的等第,双眼已属显荣。
早朝在一种近乎亢奋的气氛中结束。
大臣鱼贯而出,世铎走在最前面。
他此刻腰杆挺得笔直,谢绝了旁人的寒暄,只想著快点坐上那顶肩舆,在这紫禁城里好好显摆显摆。
让所有人都看见,礼亲王没倒。
出了养心门,便是开阔处。
阳光落在金瓦上,耀得人眼晕。
两旁的侍卫与护军肃立,戟影如林。
世铎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终于松了半分。
「王爷请。」一名侍卫(死士)低著头,侧身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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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铎微微颔首,刚要迈步。
突然。
他面前的空气毫无征兆地起了一道细微的波纹,像热浪在青砖上抖了一下。
世铎一只脚还悬在半空,没来得及落地。
下一瞬,那波纹猛地一扩,竟像撕开了一道口子。
十八个身影无中生有般挤了出来!
他们个个魁梧,步伐沉重,仿佛脚底生钉。
头上裹著鲜红的巾,脑后拖著长发,手里提著后背猎刀。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疯劲,对经历过旧年浩劫的清廷权贵来说,简直就是噩梦里爬出来的厉鬼。
「天父杀妖,斩邪留正!」
十八个人齐声怒吼,声浪撞在红墙金瓦间回荡,震得人头皮发麻。
世铎瞪大眼,脑子里嗡地一下空了。
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
刀光一闪。
世铎只觉得脖颈一凉,视线猛地一歪,天地在眼前翻转。
他最后看到的,是湛蓝的天、金色的瓦、以及一片骤然炸开的猩红。
铁帽子王,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宫门近处,倒下了。
礼亲王死于三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