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晨光破晓,薄雾如纱,轻笼着水汽氤氲的嘉兴城。
运河如温顺玉带,舟楫初动,划开平静水面;街市渐醒,几缕炊烟袅袅升起,融入微凉空气中。
霜色未褪的石桥上,已有早起行人稀疏来往;码头岸边,隐约传来力夫低沉号子声。
嘉兴府的一日,便在这人间烟火与水色清晓交织中,悄然开启。
“唳——!”
一声清越雕鸣忽划破长空,只见一道矫健雕影于低空盘旋,羽翼掠过薄雾,久久回荡。
何家庄后院深处,池面水汽蒸腾,流烟弥漫。
几茎枯荷梗斜插水中,随微波轻轻摇曳,浮沉不定。
原张姓木匠,如今身着簇新蓝绸锦袍,已显出几分管事气度。
但见他快步走到池边,望着眼前白茫茫一片水雾,躬下身,小心提高声音唤道:“裘爷。”
“下头的人都到齐了,正在庄外候着给您拜早请安。”
“还有……还有好大一帮人,拖家带口的,阵仗不小。”
他稍顿,又请示道:“您看,是不是该放炮开门,迎他们进来了?”
“嗯——”
一声沉闷如雷的回应自烟雾缭绕的池心传来,伴随“噗噗”水珠跃动之声。
“让他们进前院稍候。”
“往后庄内庶务由你掌管,不必事事问询。”
那腹语声透过水雾,清晰而沉稳。
“好勒!明白了!”张管事如释重负,连忙躬身应诺,转身快步离去。
数息之后,池心烟雾翻涌,裘图身影缓缓自水中浮现。
双足踏于微澜水波之上,如履平地,周身蒸腾的白汽滚滚荡荡,恍若一柱人形香火。
虽然这蛇行易筋已臻圆满之境,再难寸进。
但却能借这水下环境中无处不在的水压,以七伤锻脏法更有效锤炼五脏六腑,增强体魄。
在离开笑傲世界前,裘图所负铁锡碑重量已达六百斤。
负重修行可加速铁掌神功进境,如今虽已至玉砂掌之境,但持续打熬,仍能使玉砂掌效果自双臂向周身蔓延。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覆盖全身。
届时,裘图便堪称真正的铜皮铁骨,横练绝世。
当然,此仅为铁掌神功秘笈所载理论推演。
玉砂掌越是向全身蔓延,进境便越迟缓,真要覆盖全身,不知何年何月。
更关键的是,负重需达临界阈值方能生效,故只可增,不可减。
一旦减轻,便再无半分助益。
裘图在少林寺以七伤锻脏法锤炼脏腑,气力已不知增长多少。
而铁锡碑需紧贴关节,不影响行动,超六百斤之重,已不宜再用铁砂填充,否则太过臃肿。
此世常见替代金属,唯金银铜三样,六百斤便是近万两。
可见裘图仅一件负重衣物,便需消耗巨资。
眼下何家百废待兴,家底微薄,勉强只能打造铜锡碑衣,一件耗银百余两,尚可承受。
然若日后更换银制……便需倾注更多财力。
“噼里啪啦——!”
前院方向骤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随即人声鼎沸,喧哗远远传来,显是来了不少人。
“唳——!”
天空那盘旋雕影再发一声清越长鸣。
裘图迈步踏波,衣袍浓烟滚滚,迅速蒸腾,径直穿过弥漫池面水烟,向前院行去。
真就是神雕侠侣的世界,南方都有雕鸣。
莫非是象征着蒙古人要得天下?
不过裘图对此并未深究,这只雕鸣声洪亮清越,与宋蒙边境遭遇郭靖所养大雕的雄浑之音不同。
只要非郭靖等人亲至,便无大碍。
前院开阔空地,早已聚集形形色色人马,略显杂乱,尚未成序。
几名短打镖师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眼神不时扫视四周,带着警惕与探询。
一群漕工打扮的汉子,粗布衣衫沾着水渍,袖口高挽,露出结实胳膊,大多沉默而立,脸上带几分茫然与敬畏。
几位拳师模样的壮汉带着徒弟,徒弟好奇张望,拳师努力挺直腰杆,眼中却难掩局促。
几个身着干净布袍、作学徒或大夫打扮之人,较为安静,目光在庄内建筑与人群间游移。
另有一大家子人聚于西侧半院,行李车马堆放,庄外更有诸多脚夫推板车等候。
一妇人怀中娃娃似被鞭炮与人群惊到,正咧嘴啼哭,妇人焦急拍哄,额角见汗。
正厅台阶上,端放一把厚重紫檀太师椅。
彭长老一身深色劲装,气息沉凝,背负双手,垂目侍立在椅侧,仅存的独眼半阖着,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踏、踏、踏……”
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传来。
彭长老独眼骤睁,精光一闪,猛地挺直腰板,提声高喝道:“肃静!”
声若洪钟,蕴含内力,瞬间压下院中嘈杂。
闹哄哄人群顿时一静,目光齐投向脚步声来处。
但见一身形魁伟的蒙眼少年负手行来,气度凝渊。
彭长老迅速转身,朝裘图躬身抱拳,姿态恭谨无比道:
“属下恭迎帮主!”
院中的彭家家眷,立刻有样学样,齐刷刷躬身行礼道:“恭迎帮主!”
剩下那些何家旧部、各产业人手,面面相觑,神色茫然。
但见彭长老如此恭敬,又看来人气势不凡,迟疑片刻,也纷纷抱拳,参差道:“见过帮主!”
裘图手捻乌木佛珠,步至太师椅前,面覆黑布,朝众人微颔首。
随即撩袍落座,立显虎踞龙盘之姿。
此刻,张管事领着抱着何应求的奶娘,快步来到裘图身侧。
但见张管事微微哈腰,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道:“裘爷。”
“往后皆是一家人,无须过多虚礼。”裘图腹语传出,平淡无波。
抬手一招,奶娘会意,小心将怀中粉雕玉琢的小少爷何应求递入裘图臂弯。
但见裘图稳抱小外甥,一手轻拍婴孩背部,腹语声悠悠响起,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张管事。”
“属下在!”张管事连忙应声。
“你且去为彭长老及其家眷妥善安排居所。”
“即刻多招些伶俐丫鬟、勤快仆役、手艺好的厨子进庄,一应用度,不得短缺。”
“是!裘爷放心,属下这就去办!”张管事躬身领命,转身客气引彭家老小离去。
待他们走远,裘图抱着何应求,伸指轻点怀中安然吮指的婴孩,腹语声陡然拔高,如沉钟回荡庭院。
“尔等之中,可有人识得他是谁?”
人群中,那些为何家效力多年的老伙计、老镖师、老拳师,纷纷睁大眼睛,仔细辨认后,面露惊喜道:
“哎呀!是何小少爷,是何小少爷啊!”
“老天开眼,幸得何家香火未断。”
“小少爷大难不死,真是必有后福啊!”
“少东家!是少东家!”
……
裘图微微颔首,手掌有节奏地轻拍着外甥的小屁股,腹语声平稳温和道:
“诸位多年来依附何家,赖何家提供生计庇护。”
“如今何家不幸,遭此大难。”
“裘某身为应求亲舅,岂能坐视不管?”
声音一顿,腹语陡然变得洪亮威严,字字如金铁交鸣。
“在下裘笑痴,铁掌帮当代帮主。”
“自今日起,便由裘某暂掌何家庄基业,待应求成人后,自当完璧归赵!”
“彭长老。”裘图伸手一指侍立一旁的彭长老,“乃我铁掌帮现任长老。”
“往后何家对外一应事务,皆由其代为打理。”
彭长老立刻上前一步,对着裘图再次躬身抱拳,声音斩钉截铁道:“属下谨遵帮主之令!”
裘图微微颔首,挥了挥手道:“今日照面,诸位已知裘某与彭长老便是。”
“且都散了吧,各归其位。”
此番露面,只为安定人心,让下面的人知晓如今谁是主子。
与这些底层人等,自无须多费唇舌。
众人闻言,纷纷行礼告退,前院很快空寂,只余鞭炮燃尽后的淡淡硝烟味。
待众人离去,裘图方才缓缓起身,将怀中吮吸手指的小外甥轻柔递还给恭候在旁的奶娘。
旋即双手负于身后,捻动佛珠,朝着庄内幽深之处迈步而去。
“彭长老。”腹语声传来,“且随裘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