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坠野,霜刃凝光;寒角咽云,血旗委尘。
几乎刹那之间,忒木台抽刀而出,反手将一名惊慌失措、犹自哭喊“大王殁了”的亲卫一刀削首。
口中暴喝如雷道:“胡言乱语,祸乱军心者,立斩!”
“大王弓马娴熟,不过马背颠簸,小事何须惊慌!”
说罢,深吸一口气,沉声厉喝道:
“鸣金!收兵!”
此刻城楼上,裘图手持震天弓,扩耳倾听,待闻得“大王殁了”之语,嘴角微扬,勾勒笑意。
旋即飘然落至城垣,俯身拾起玄袍,撩袍披覆。
王旻赶忙上前道:“裘帮主神威!方才可是射杀了谁?”
但见裘图腹语轻吐道:“阔出。”
“阔出?!”王旻倒吸一口冷气,眼角急跳,“那鞑酋太子……他坐镇中军,距此何止数里?便是三弓床弩,亦难及此遥……”
就在此时——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陡然撕裂战场喧嚣,自中军炸响,瞬息传遍四野。
正攀附云梯、蚁聚城下的蒙古兵卒闻声,攻势骤停,茫然四顾。
旋即,如退潮般,攀爬者纷纷滑落,攻城阵列仓皇后撤,火把光流紊乱无序。
呼喝声、马嘶声、兵甲撞击声混杂成一片仓惶。
城上滚木礌石轰然砸落,砸中数名不及退走的士卒,惨嚎被淹没在更大规模的混乱奔逃声中。
残存的冲车、云梯被遗弃原地,黑压压的人潮裹挟着惊恐,在将领呵斥鞭打下,朝着营垒方向狼狈退去,蹄铁铿然,踏碎一地狼藉。
王旻望向裘图手中那柄紫檀巨弓,又瞥了一眼城下溃军,心中惊涛骇浪,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两军对垒,数里之遥,一箭殛毙敌酋太子,实乃旷古奇闻。
此功之巨,堪称泼天!
此刻,蒙古中军帅旗之下,亲卫面无人色,手忙脚乱抬起阔出尸身,以毡毯匆匆裹覆。
恐慌如瘟疫蔓延,各级将佐惊疑不定,窃议纷纷。
忒木台强压心头惊悸,一面严令封锁阔出死讯,一面指挥各部交替断后,严防宋军趁势掩杀。
并急令大军拔营后撤四十里,深沟高垒,以待上命。
兵无战心,将失统御,原本肃杀军阵顷刻崩散,狼奔豕突,抛旗弃鼓,唯恐落于人后。
城头士卒目睹蒙古大军仓皇败退,压抑多时的狂喜骤然爆发。
“鞑子退了!真退了!”
“老天开眼!俺们守住了襄阳!”
“痛快!杀得这帮豺狼屁滚尿流!”
“弟兄们,咱们赢了——!”
......
嘶声欢呼震天,兵刃顿地铿锵,金铁交鸣响彻夜空。
王旻甲胄浴血,按剑喘息,望见敌军确如潮水般退去,紧绷心弦骤然松弛,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当真退兵了……”他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再视裘图,切声问道:“适才那一箭……真个射杀了阔出?”
“霍都便交予王将军了。”裘图脚步一顿,玄袍在夜风中轻摆,“烦请将此事宣扬一二,为裘某添些薄面。”
王旻立时抱拳,神色激动道:“裘帮主放心!”
“生擒蒙古王子霍都于前,箭毙其太子阔出于后,逼退十万围城之军。”
“此等擎天之功,王某必星夜具表,八百里加急飞奏临安。”
“更当晓谕三军,传檄四海。”
“定教帮主侠名,威震寰宇,光照千秋,为天下武林共仰!”
“呵呵呵……”
裘图闻言,覆面微颔,喉间发出低沉温润的腹语笑声。
笑声未落,夜风骤急。
但见那身玄色长袍猛地猎猎狂卷,如夜幕翻腾。
下一瞬——
魁伟身影倏然模糊一晃,遁入城内,竟如墨入深池,了无痕迹。
话音犹在众人耳畔,身影已化入沉沉夜色,唯余城头星斗,冷照青砖。
裘图一箭射杀蒙古太子阔出,消息当夜便如星火燎原般传遍南北。
襄阳城内,兵祸暂消。
劫后余生的百姓,初闻鞑子退兵,犹自惊疑不定。
待官府张榜,巡城高喊,详述裘图射杀蒙古太子、逼退十万铁骑之壮举,阖城顿时沸腾。
虽夜深人静,仍有无数门户悄然焚香,默祷恩德。
驿道之上,快马如龙,八百里加急军报日夜兼程,直扑临安。
襄阳大捷、阵斩蒙古太子阔出、生擒王子霍都之讯,如雷霆炸响朝堂。
衮衮诸公初闻惊疑,再三确认后,朝野震动。
龙颜大悦,即刻着令有司详议封赏,旨意星夜飞传襄阳。
阔出死讯随溃兵快马,昼夜兼程飞递漠北王庭。
窝阔台汗初闻噩耗,金杯脱手坠地,面皮紫涨,须发戟张,金帐之内死寂如渊。
旋即,悲怒如火山迸发,案几被一掌震裂,厉声咆哮震动穹庐,“宋狗!裘笑痴!朕必啖其肉,寝其皮!”
满朝文武匍匐战栗,无人敢仰视天颜。
诸王、那颜相顾骇然,皆知此仇已刻入骨髓。
窝阔台汗强抑悲愤,血灌瞳仁,切齿传令道:“厚殓太子,中路军退守!”
“速遣使严查战事始末,朕将来定要那裘笑痴首级,祭奠我儿!”
襄阳之战余波,随溃兵、商旅、信使之口,野火般燎遍江湖。
裘笑痴之名,再非寻常江湖豪强。
一箭殛毙蒙古太子于数里之外,此等裂石穿云之威、神鬼莫测之能,闻者无不耸然动容。
茶馆酒肆,刀头舔血之辈奔走相告;名门大派,闭关耆宿亦为之侧目。
震天弓殛虏酋之事迹,已成武林百年未闻之传奇。
裘图声威,一时无两。
当此时节,追随公孙止四处征伐、蚕食襄阳左近江湖帮会的诸般势力,初闻此惊天壮举,莫不股栗胆寒。
先前或有阳奉阴违、心存侥幸者,此刻再不敢存半分违逆之念。
此威名之盛,已然滔天!
大至以“卫戍襄阳、靖平地方”为名,裘图纵是屠宗灭派、犁庭扫穴,江湖之上,亦无人敢置一喙,遑论指摘。
公孙止本以为肩头会有千钧重担,未曾想才方开始动作,便如此轻松。
襄阳周遭,那些犹自冥顽不灵、负隅抗拒的残余势力,顷刻间如摧枯拉朽,被各方附庸势力争相瓜分殆尽,门庭夷为平地,徒留断壁残垣。
有钱有名,铁掌帮襄阳分舵之势力,如滚汤沃雪,瞬息膨胀壮大。
短短数日间,其煊赫气象、麾下人手、掌控地盘,竟有凌驾嘉兴总舵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