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母望着郭芙收剑而立、英姿飒爽背影。
方才那兔起鹘落间的惊险犹在眼前。
郭芙一番表现,显得既有胆气又有身手,且对外性情刚烈果决,这让卫母恍惚间竟似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她心中情绪复杂。
初闻郭芙身世时的震惊与冷意,此刻渐被另一种思量取代。
儿子将来凶险重重,身边若有这样一位真心喜爱他、武艺高强又甘愿为他赴险的女子相助,确是莫大臂助。
但见卫母微蹙眉头悄然舒展,目光柔和几分,那点因过往旧事而起的芥蒂,终是为儿子将来考量让了路。
不远处,潇湘子、尹克西、尼摩星三人满面忌惮地盯着郭芙与围拢过来的少林高僧,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一时竟不知该当如何自处。
郭芙剑法凌厉无匹,他们不敢再撄其锋。
退回密宗众人所在,又要直面那生擒金轮法王的煞星裘图。
身为蒙古国师麾下,此刻更不能逃,当真是进退维谷。
就在三人缓缓后退,心思沉复之际——
“哼!”
但听一声冷哼如雷,似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又似在心底骤然迸发。
紧接着便是身后传来厉啸破空之声!
三人心头一凛,急转身回望,视线中似有一物一闪即逝。
“噗通!”
潇湘子与尹克西骤然转头对视一眼,然后齐齐低头看去。
只见两人之间,尼摩星已重重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扼住自己咽喉,喉间鲜血汩汩涌出,发出“嗬嗬”漏气声,身躯剧烈抽搐。
众人骇然抬头。
只见经幢之上,裘图白发飘摇,覆面黑缎依旧。
一手提着金轮法王,那原本负后之手已然展臂摊开。
周身残叶飞旋,两指轻轻一捻,一片残叶恍若有灵性一般,主动送至两指之间。
显然,方才那夺命一击,正是他以飞花摘叶绝技,了结了心神失守的尼摩星。
潇湘子与尹克西目睹此景,骇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
潇湘子踉跄后退,尹克西更是脚下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
二人面无人色,口中连声哀告。
“裘帮主饶命!”
“我等知错,还请裘帮主慈悲!手下留情!”
但见裘图微微侧首,覆面黑缎朝向二人,腹语低沉,似蕴含着沛然怒意。
“呵……趁裘某宣说佛理之际,竟行此偷袭妇孺的卑劣行径?”
“这,便是尔等蒙古高手的做派?”
“果然一脉相承,尽皆如此不堪!”
语带阴阳讥讽,直接将金轮法王一众尽数钉于耻辱柱上。
不过话落之后,指间却是一松,任由那片枯叶随风飘落。
四个高手,死两个,也勉强算是践行他裘某人行事原则——杀一半,留一半。
至于其他人,却是尽量不杀。
免得仇怨太深,日后蒙古卷土重来,他裘某人自不能时时庇护少林。
潇湘子与尹克西见裘图似无再追究之意,如蒙大赦,慌忙爬起,抱拳躬身,迭声道:
“多谢裘帮主手下留情!”
“多谢裘帮主宽宏大量!”
然而目光瞥及裘图手中提着的、气息奄奄的金轮法王,登时僵住。
二人脸上神情尴尬无比,道谢话语卡在喉咙里,抱拳的手僵在半空,放下也不是,举着也不是。
只得讪讪立在原地,眼神闪躲,手足无措。
便在此时,挣扎爬起的达尔巴不顾浑身骨痛欲裂,猛地双膝跪地。
“咚咚咚!”
以头重重叩击地面。
随后强忍剧痛,膝行数步,仰首望向经幢之巅,声音嘶哑悲怆道:“裘帮主!求您放过我师父!”
“达尔巴愿代师父受死!”
“一命抵一命,求您成全!”
经幢之巅,白发与枯叶在劲风中猎猎共舞。
裘图手提金轮法王,身形渊渟岳峙,覆面黑缎下神情莫测,似在沉思犹豫。
远处云开日出,初升斜阳将九尺身影长长投在广场破碎砖石上,将跪地乞求的达尔巴笼罩其中。
偌大广场,唯余风声呼啸与达尔巴粗重喘息。
群僧肃立,目光复杂,尽皆屏息仰望。
忽而,但听裘图腹语响起。
“法王尊者此刻伤重,不便发声。”
“裘某有几问,你身为法王亲传弟子,可代师如实作答?”
达尔巴急道:“达尔巴定当知无不言,绝无半分虚言!”
闻言,裘图声若钟鸣道:“当年太白峰上,法王不敌裘某,裘某念及佛门同源,饶他不死。”
“此究竟是恩,还是怨?”
达尔巴毫不犹豫道:“是恩!”
裘图微微颔首,复又追问,“那今日法王兵围少林,欲挟持家母,此行是报恩,还是报仇?”
“这……”达尔巴语塞,脸色涨红,一时不知如何辩解。
但见裘图摇头道:“足可见升米恩,斗米仇。”
“饶命不死之恩,亦可成仇。”
达尔巴急得抓耳挠腮,既不愿承认师傅以怨报德,又觉裘图所言似乎不虚,一时情急难言。
就在这时,旁侧一名密宗高手捂着胸口,沉声插言道:
“裘帮主,此事实乃大汗严令,我等不得不从。”
“哦——”裘图作恍然状,旋即话锋一转,腹语疑惑道:“那方才潇湘子四人,趁机欲行劫持家母之举,又作何解?”
此话一出,密宗高手也随之哑然。
达尔巴猛地回头,对潇湘子和尹克西怒目而视,“你们!为何要如此行事!”
潇湘子与尹克西满面羞惭,低头不敢应声。
但听得裘图沉声叹道:“罢了。”
“尔等心中明镜一般,何须多问?”
“达尔巴,你忠义孝勇,敢当众舍身救师,裘某倒有几分佩服,比你师傅……比你身后那些密宗同门,更见慧根。”
“念你一片赤诚,裘某可放法王一马。”
“但需应我三个条件。”
达尔巴闻言,眼中陡然爆出狂喜光芒,“当真?多谢裘帮主!多谢裘帮主!”
“裘帮主但有吩咐,达尔巴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但见裘图腹语沉声道:“其一,裘某虽已叛出少林,但终究有一份香火情,此地更是佛门圣地,禅宗祖庭,方外清净地。”
“裘某离去后,尔等须约束蒙古兵马,不得再行逼迫少林,坏诸僧清修。”
达尔巴略一沉吟,旋即应道:“此事,达尔巴替师傅应下!”
见达尔巴应下第一个条件,裘图当即略一抬手,朝郭芙方向示意。
郭芙会意,立时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花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扬手掷出。
裘图两指稳稳夹住飞来的药丸,捏开金轮法王牙关,塞入其口中。
再不服药吊命,金轮法王真快要撑不住了。
但听裘图腹语再起,“其二,裘某此行,只为接家母回宋境安度晚年。”
“尔等需传令沿途蒙古铁骑,让开道路,不得阻挠。”
达尔巴重重点头道:“好!”
“其三——”裘图嘴角略微勾勒一瞬,腹语轻声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裘某素喜参研佛理,此番归途,欲请法王尊者同行,一路相谈论法。”
“待行至宋蒙边境,自当放其归去。”
众人闻言皆明其意,心道这裘笑痴倒也谨慎,是以金轮法王为质,保归途无虞。
达尔巴略一犹豫,旋即想到师傅性命攸关,且裘图方才喂药之举显有诚意,便点头道:“裘帮主一诺千金,天下皆知!”
“达尔巴信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