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裘图赶忙收敛思维,暂时忘却诸多阴谋诡计,重新沉浸在慈悲大侠身份中。
丘处机立刻抓住时机,上前一步,朗声附和道:“裘帮主所言极是,此乃大慈悲、大智慧。”
“我全真教必倾尽全力,查明因李莫愁而受难之门户,妥善抚恤安置。”
“此女带回终南山,定当令其终生不得踏入江湖半步。”
“贫道以全真清誉担保,绝无虚言!”
他环视群雄,言辞恳切道:“诸位英雄,冤冤相报何时了?”
“裘帮主为天下苍生、为武林大义,甘愿放下私仇成见,以渡化之心处置此孽。”
“此等胸怀,实乃我辈楷模!”
“今日放她一命,非是纵容其恶,而是以全真之力代其赎罪,以抚恤之举弥补生者创伤。”
“望诸位明鉴大局,体谅裘帮主一片悲悯之心!”
杨镇紧握的金刀慢慢松开,魁梧身躯有些佝偻。
他望着裘图那沉默如山的背影,又看了看丘处机郑重神情,最终长叹一声,对着裘图深深一揖道:
“裘帮主……慈悲为怀,思虑深远。”
“杨某……服了。”
“一切……但凭裘帮主与诸位真人定夺。”
台下群雄虽仍有愤懑难平者,但见杨镇这位主事者都已表态,又慑于裘图威名与丘处机承诺,议论声渐渐平息。
丘处机见此间事了,转向裘图,脸上露出诚挚笑容道:“裘帮主,郭女侠,今日幸得二位仗义出手,方得此结果。”
“重阳宫距此不远,快马不过十日出头。”
“二位若无事,何妨随贫道等一同前往终南山一叙?”
“马钰掌教师兄及我全真上下,对帮主神威与高义亦是仰慕已久,正好让贫道等略尽地主之谊,以谢今日之情。”
但见裘图微微颔首,腹语温润道:“丘道长盛情,裘某与芙妹恭敬不如从命。”
“正好借此机会,拜访重阳圣地。”
郭芙亦趋步行至裘图身侧,含笑点头道:“有劳诸位道长。”
“好!那便请!”丘处机欣然侧身相邀。
郭芙顺势挽上裘图横亘胸前盘转佛珠的手。
两人向杨镇及台上群雄略一颔首致意,便随着丘处机、王处一等全真教众人,在数名弟子押着李莫愁之后,缓步走下镇北台。
双雕清唳一声,盘旋于众人上空。
塞北秋风卷起尘土,吹动着残破旌旗。
杨镇、陈文沧、蒋大洪、韩千岳以及三百余位江湖豪杰,皆默然目送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渐渐远去。
台上台下,唯余风声呜咽,夹杂着几声压抑叹息与低泣。
一场轰轰烈烈的除魔大会,最终在一种难以言喻复杂寂静中落幕。
世间之道向来如此。
强者可一言决人生死,弱者只能默默饱受委屈。
裘图等人上了全真教早已备好的健马,蹄声得得,踏着塞北黄土驿道,一路向西。
行出约莫十余里,暮色渐沉。
一路上,丘处机、王处一、刘处玄等全真四子策马与裘图、郭芙并行,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忽然!
“咕——呱!咕——呱!”
裘图面上淡笑不减分毫,覆面黑缎微侧,耳廓倏然一动。
风中遥遥传来镇北台方向一片凄厉惨嚎、金铁交鸣之声,更夹杂着几声诡异癫狂蛙鸣。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如夜枭般厉啸,穿透风声,“王重阳!老毒物来找你啦!滚出来!滚出来!!”
“嘿嘿嘿……杀!杀!杀光你们这些杂鱼!”
欧阳锋?他怎追到这里来了。
不过略一回想,倒是多年未见,也不知这疯子武艺是否有所长进。
暂且先不管他,那些武林人士死便死吧,谁叫他们还在原地磨磨唧唧。
想罢,裘图装作若无其事,继续抖缰纵马。
身侧全真教等人还未察觉到半分异样。
但见王处一捋着灰白长须,眼中带着钦佩与思索,感叹道:
“未曾想裘帮主不但佛法精深,竟对儒道二学亦有如此高妙见解,融会贯通,令人叹服。”
裘图手中佛珠轻转,腹语温润道:
“道家无为、佛家见性、儒家伦理、三教圆融、识心见性、独全其真。”
“说来裘某这一生行事,倒与贵教三教合一、识心见性之旨,颇有几分暗合之处。”
.........
日晚风急,吹拂得道袍云鬓微乱;夜初霜降寒意,已悄然弥漫山野。
落日熔金,将西天连绵云霭烧成一片壮阔赤红霞海,将一行人马的影子在黄土道上拖拽得老长。
行至一处险峻山口,但见两壁如刀劈斧凿,高耸入云,只余一线天光泻下,谷底幽暗深邃。
山风穿峡而过,发出呜呜咽咽怪响,寒意砭骨。
众人纷纷下马,牵缰鱼贯而入。
马蹄踩在湿滑碎石上,偶尔打滑,发出清脆磕碰声,在狭窄山谷中激起悠长回音。
但见裘图玄袍被风鼓荡,白发在暮色中似雪飞扬;郭芙赤裙如火,紧握缰绳,时不时扫视着两侧嶙峋峭壁。
突然!
裘图脚步毫无征兆地一顿,仿佛生了根般钉在原地。
前方引路的丘处机察觉身后动静,立刻回头,眉头微蹙,疑惑问道:“裘帮主?可是有何不妥?”
众人闻声,皆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汇聚于裘图身上。
但见裘图面上依旧带着一丝淡然微笑,腹语温润道:“无妨。”
“是有一位老朋友寻迹而至了。”
“诸位道长且请先行一步,待裘某与此故人稍叙片刻,自会快马赶上。”
王处一闻言,神色一紧,手按腰间剑柄,沉声问道:“老朋友?可是有强敌来犯?”
孙不二脸色微变,脱口而出道:“莫不是金轮法王?”
裘图不语,只是淡淡含笑摇头。
丘处机见裘图不欲明言,心知来人恐非等闲。
他不再多问,迅速从怀中摸出一枚特制信号鸣箭,递向裘图,抱拳郑重道:“既如此,那我等便先行一步。”
“裘帮主千万小心,若有所需,危急之时只需放出此箭,我等必马不停蹄驰援!”
裘图将鸣箭揣入怀中,随即转向身侧郭芙,腹语温声道:“芙妹,你也随道长们先行一步吧。”
“你在此处,我恐难以尽展手脚。”
郭芙闻言,螓首猛地抬起,一双明眸闪烁着不容动摇的坚决。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更紧地贴近裘图身侧,斩钉截铁地摇头道:“不!裘大哥,我绝不会走的!”
“我曾说过,无论面对何种艰险,刀山火海,我都要一直跟着你,生死与共!”
“无论何时,亦不例外!”
裘图默然片刻,微微颔首道:“也罢,倒也不必这般郑重,算不得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