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背靠石壁,纹丝不敢稍动,胸中思绪翻江倒海,尽是惊惧与谋生之念。
侯通海、灵智上人音讯全无,十有八九已然遭难。
下手之人,除却头顶这位,焉有他者?
待他揣摩罢壁上经文,恐怕下一个便要轮到自己……
此刻李莫愁心中懊悔如潮——方才为何手贱,偏要将那道暗河石门死死封死!
现如今让她当着裘图的面去推开石门。
她不敢......
石室穹顶,裘图诵经声与低喃断续飘落,似幽谷回音,又似石壁自语。
“……不愧是天下武学总纲。”
“依此修行,内力阴阳相济,中正平和,动静皆宜,绵绵不绝。”
“疗伤具奇效,回气之速,更是非同一般。”
“尤有甚者,寻常功法需特定姿态导引内息,此法则不拘一格,行住坐卧皆可缓缓增益。”
“未曾想......其根源竟是在于以内力反哺六识。”
“令人耳聪目明,神意强盛,乃至可分心多用……”
“嘶——这一部分,竟与紫霞神功颇有相通……”
“也对了,紫霞神功应是王重阳改良后传于郝大通,渊源应在此处。”
“创此经者黄裳,恐已臻天人之境。”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竟透出几分罕有的萧索。
“世间英才,果如过江之鲫。”
“为何……不能多裘某一个?”
话音袅袅散入石室幽暗。
他虽武功盖世,终究是借了穿越之机,又先知先觉通晓原著剧情,再加之不择手段筹谋策划,方有今日成就。
若真与那些天纵之才,万中无一之辈相较……却是有感大大不如。
诸多神功宝典再多又如何,终究.....还是拾了前人牙慧。
念及此,裘图将抚摩石刻的手收回,自怀中取出一物,信手抛至李莫愁脚边。
温润腹语随之落下。
“你且瞧瞧这个。”
李莫愁垂目一看,眉头微挑,“《参同契》?”
她俯身拾起,仰首道:“此乃师妹先前诈称《玉女心经》来骗我的道家典籍,被灵智上人识破。”
“此物既在帮主手中,莫非……师妹与那小子已遭不测?”
“这是《参同契》?”裘图腹语中透出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取得的是《玉女心经》,不料竟是一册流传颇广的道家经典。
当真是欺负瞎子不见文字……
静默片刻,裘图忽觉逃生之际,小龙女断无理由贴身携带一部寻常道书,遂沉声问道:
“可是《周易参同契》全本?”
“你且翻开念诵两句,裘某听听。”
李莫愁不敢怠慢,就着昏黄灯焰,展卷念道:
“乾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
“坎离互济,真息正轴。”
话音方落,黑暗之中,裘图覆面黑缎下的神色微动。
不对!
果然,这参同契有问题。
那《周易参同契》他裘某人早已熟读,与此书内容却是大为迥异。
换言之,小龙女所藏这本《参同契》,是经人篡改过的。
须知原典开篇为:
乾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
坎离匡郭,运毂正轴。
《周易参同契》被后世尊为“万古丹经王”,乃以卦爻阴阳阐发丹道至理,内外兼修。
可从李莫愁念的这几句来看,古墓派的参同契却似乎是纯粹的双修之道。
裘图按下心中疑窦,腹语平静无波道:“你且念完。”
“裘某于这等道家经典,颇有兴致。”
闻言,李莫愁虽有不解,却也只得继续诵念道:
“龙虎交驰,神韵同毂。”
“两仪化剑,玄珠在渊。”
.......
诵经声在密闭石室中幽幽回荡,除此之外,唯余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李莫愁方将手中经卷念毕,抬手拭去额间细汗,仰首轻唤道:“裘帮主?”
无人应答。
她又静候许久,心中渐生寒意——莫非裘图觉得她已无用,欲要动手?
强抑惊惶,她擎起长明灯,举高四照。
目光所及,那白发玄袍的身影竟已消失无踪。
“裘帮主?”
再唤一声,仍无回音。
李莫愁心念电转,足尖方转向暗河石门,却又顿住,面色数变,倏然转身,向上层墓室疾奔而去。
一路穿过幽深甬道,踏入林朝英旧居。
甫一进入,便见那袭猩红嫁衣之侧,裘图正一手背负立于石壁前,另一手掌缓缓抚过刻字,如触天书。
李莫愁见状心中大急道:
“裘帮主,此乃我古墓派不传之秘,还请……”
语至一半,戛然而止。
是了……
这《玉女心经》须得二人同修,彼此内力愈深,进境愈速。
这裘笑痴乃当世天下第一,武功深不可测,内力定然浩如渊海。
若得他相助,何愁神功不成?届时纵横江湖,谁人能挡?
也好叫泉下师尊知晓——我李莫愁,远比师妹更堪光大古墓门楣。
念及此,她眸光深处掠过一丝幽邃盘算,莲步轻移,置灯于石桌,款款落座。
眸光流转间,紧盯着石壁前那高大背影。
时光在古墓中悄然流逝,李莫愁只觉腹中渐生饥意,壁上灯焰亦黯淡几分。
而裘图却已将石刻内容反复抚摩,负后之手并作剑指,虚空勾画玉女素心剑法的诸般变化。
只不过裘图对着双剑合璧之法倒是不甚在意,招法于他,已无过多用处。
他早已触碰到了无招门槛。
反倒是《玉女心经》内功心法,令他隐隐觉得别扭,不知林朝英创此功时究竟作何设想。
此功根本,讲究“少思、少念、少欲、少事”等十二少之道,是修炼一切招式前的总纲心境。
阳盛生欲,持戒修心,方能无碍——这倒也合乎其理。
可偏偏那《参同契》所载的双修互融之道,却与此经隐隐相契,二者宛若上下两卷,浑然一体。
再思及小龙女气息之变,裘图心中疑云更浓。
恍惚间,他竟觉《玉女心经》与《先天神功》颇有相通。
而那《参同契》所载,则似修炼《先天神功》自宫后需寻人水乳交融的路径一般。
唯一不同,便是修习《玉女心经》无需自残其身,然而至阳与极阳的威能,终究天差地远。
莫不是……当年林朝英知晓王重阳处境,为与他并肩,便以《先天神功》为基,融合道家参同契之理,创出这《玉女心经》,盼王重阳改修此功,与她双宿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