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完颜萍与洪七公皆是习武之人,气血旺盛,食量颇大。
方才分食一只山鸡,不过略略垫腹。
那点油水香气,反倒更勾得腹中馋虫闹腾。
洪七公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油的手指,嘿嘿一笑,眼中带着几分狡黠与得意道:“两个娃娃,一只鸡填不饱肚子吧?”
“算你们有口福,今日撞上老叫花,请你们尝尝天下无双的好东西!”
说罢,他解下背上鼓囊囊的破包袱,又从腰间叮当作响的瓶罐中腾出手,竟取出一只尺余长、半尺宽的铁锅,复又拎出一个封得严实的黑陶大罐。
杨过与完颜萍好奇观望。
洪七公也不多言,手脚麻利地抓起庙内一个破瓦盆,走到门外,不一会儿便盛了满满一盆洁净积雪回来。
将积雪倒入那口小铁锅里,架在篝火之上。
火焰舔舐着锅底,雪水渐融,白气升腾。
待锅中水热,洪七公这才小心揭开那黑陶罐泥封。
盖子甫一掀开,杨过与完颜萍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罐中密密麻麻,竟是数十条七八寸长短的大蜈蚣!
红黑相间的环节甲壳泛着幽光,无数细足蠕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一股腥冷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嘶……”完颜萍脸色更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杨过亦是眉头紧锁,他虽然胆大,行走江湖也见过些毒虫蛇蝎,但如此之多的活蜈蚣挤在一处,仍觉脊背发凉。
洪七公对他们的反应浑不在意,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怕什么?好东西都在里面呢!”
话音未落,他已探手入罐,捏住一条蜈蚣尾巴,手臂一扬,“噗通”一声将其抛入已近沸腾的水中。
一条接一条,洪七公动作快如闪电,转眼间数十条蜈蚣被投入滚水。
热水翻腾,蜈蚣受热剧痛,本能地疯狂喷吐毒液。
锅中清水迅速变得浑浊,泛起黄绿泡沫,一股浓烈刺鼻的腥甜恶臭升腾而起。
但见洪七公一边投掷,一边还饶有兴致地解释道:“瞧见没?临死拼命,毒囊里的东西全吐干净了!”
“嘿嘿,这锅水啊,这会儿可是剧毒无比,沾上一点都够受的。”
杨过与完颜萍看得心头发紧,望着那翻滚毒汤,只觉方才吃下的烤鸡都有些顶了上来,互望一眼,眼中俱是惊疑——莫非这老前辈真要请他们吃此物?
尤其完颜萍,脸色更显苍白,又向杨过靠近了些。
待所有蜈蚣都被烫死,不再动弹,洪七公这才停手。
他不知又从哪摸出一柄解腕尖刀,将蜈蚣捞出,置于洗净石板上。
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斩去蜈蚣狰狞头尾。
接着,两指捏住蜈蚣中段,一挤一捋,那红黑甲壳应手而落,露出里面晶莹雪白、状如大虾仁的肉条。
“瞧瞧,这品相。”洪七公拈起一条处理好的蜈蚣肉,得意地在两人眼前晃了晃,雪白肉段微微颤动,“天下美味,奇在险中求。”
“老叫花走南闯北,这等好物,寻常人可见不着,更吃不着!”
杨过与完颜萍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恐惧稍减,生出几分混杂着恶心与好奇之感,暗忖:这老前辈手法如此老道,莫非……此物真可入口?
洪七公动作不停,手脚麻利将所有蜈蚣剥壳完毕,得到一堆雪白透亮的蜈蚣肉。
他再次起身,融雪又接连烧开两锅清水,将蜈蚣肉分别投入沸水中烫洗,确保去尽残毒腥气。
最后解下腰间那串宝贝瓶罐。
油、盐、酱、醋、几味香气独特的粉末……林林总总摊开。
清油倒入小铁锅,置于火上烧热。
油温升腾,青烟袅袅,洪七公将沥干的蜈蚣肉尽数倾入滚油。
“滋啦——!”
一声清脆爆响在破庙内炸开。
一股奇异浓香,混着焦香、鲜甜与山林野味气息,冲入杨过与完颜萍鼻端,瞬间驱散先前腥冷。
杨过与完颜萍不由自主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盯着油锅中翻滚、渐现金黄的蜈蚣肉段,喉头滚动。
洪七公见二人神情,嘿嘿一笑,将炸得金黄酥脆的蜈蚣肉捞起沥油。
蜈蚣肉经此炮制,根根莹白酥脆,蜷曲有致。
洪七公又倾倒出各色调料粉末,指尖轻弹,椒盐辛香、茴香馥郁及几味奇香次第绽放。
“来,尝尝老叫花的手艺!”
洪七公将炸好的蜈蚣肉分与二人,自己率先捏起一条丢入口中,闭目咀嚼,脸上露出极其陶醉满足神情。
“咔嚓”脆响,酥脆弹牙,浓香四溢。
杨过少年心性,又自负武功,见洪七公吃得享受,豪气顿生,暗道岂能让一老叫花比下去?
遂也拿起一条放入口中。
甫一入口,酥脆口感与难以言喻的鲜香让他眼睛一亮。
肉质紧实弹牙,带着奇特甘鲜,远胜寻常虾蟹,辅以神妙调味,咸鲜香脆层层递进,竟是前所未有之味。
他忍不住又连吃数条,赞道:“妙极!当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老前辈好手段!这……这竟是蜈蚣?”
完颜萍见杨过吃得香,洪七公一脸回味,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拈起一小段。
她出身富贵,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吃这等骇人之物?
但入口之后,那出乎意料的美味瞬间冲散所有心障。
肉质鲜美异常,毫无腥气,调料更是点睛之笔,让她这位尝过不少珍馐的金国贵女也惊叹不已道:“这……这味道当真奇特又鲜美。”
“若非亲眼见前辈烹制,小女子打死也不敢信这是剧毒蜈蚣所成。”
“前辈真乃奇人!”
洪七公见二人吃得开怀,赞不绝口,更是得意非凡,花白胡子都翘了起来,“嘿嘿,这算得什么!”
“老叫花走南闯北,尝过的稀奇古怪玩意儿多了去了。”
“这油炸蜈蚣不过是冰山一角。”
“想当年在岭南……”
……
洪七公正滔滔不绝讲述着所遇美食。
忽听得完颜萍轻声问道:“前辈,你吃了那般多的毒虫异物,就不怕毒性清理不尽?”
洪七公斜睨完颜萍一眼,洒然一笑,拍了拍肚皮道:“小女娃心眼真贼,老叫花都请你们吃好东西了,还提防着。”
“不错,老叫花确是习武之人,内力护体,寻常毒素运功逼出体外即可,又有何大碍。”
杨过接口道:“倘若遇上不寻常的剧毒呢?”
洪七公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哪有那般多的不寻常?除非有人故意下毒使坏。”
完颜萍颔首,眼中浮现出崇敬之色,“也是,这世间向来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便如那叱咤江湖的赤练魔头,冰魄银针剧毒无比,闻者色变。”
“可据闻月前,雁门关镇北台上,铁掌帮裘帮主咫尺之距徒手相接,竟丝毫不惧。”
洪七公闻言,挑了挑眉,捻着胡须道:“赤练魔头?”
“老叫花倒是听过一些,不过她那点小毒又算得了什么。”
“当年五绝中的西毒,那用毒手段才叫难缠得很呐。”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至于你说的那个什么裘帮主……”
“裘笑痴此人……倒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怕是没江湖传闻的那么简单……”
“毕竟铁掌帮行事……明面上看似……”
话未说完,完颜萍已面色一冷,手不自觉地按上剑柄,声音也硬了几分,“前辈话里有话呢。”
“裘帮主乃当世武林楷模,侠名远播,更是生擒蒙古第一高手金轮法王,是当今公认的天下第一。”
“前辈如此背后置喙,不知何意?”
“天下第一?”洪七公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何时又起了华山论剑,老叫花怎不知道?”
完颜萍挺直腰背,正色道:“天下第一自是要天下人相认方才算数。”
“区区几人约战所论,不过贻笑大方罢了。”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洪七公,“还不知前辈江湖雅号,想来定然是冠绝江湖的高人,方能如此评点当世豪杰?”
杨过天生机灵,自看得出洪七公恐非等闲之辈。
唯恐完颜萍将其惹怒,悄悄伸手,轻轻按住她按剑手背,神色警惕,微微摇头。
洪七公将二人小动作尽收眼底,却不点破,只是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哎哟,什么冠绝不冠绝的,哪有吃饱喝足来的美。”
说着,起身拍了拍衣上草屑,朝庙内角落走去,“年纪大了,吃完就犯困。”
“老叫花先睡上一会,无论何事都莫要打搅。”
说罢,往草堆上一靠,不多时,鼾声便起,在破庙中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