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图发完誓言,双手背负身后,面含温文儒雅笑意,静待欧阳锋回应。
但见欧阳锋深吸一口浊气,双掌沉沉按在膝上,缓缓起身。
他脚步踉跄,从裘图身旁走过,行至昏迷不醒的杨过身旁,俯身蹲下,枯瘦手指按住其穴道,将一缕精纯内力缓缓渡入。
杨过身子微微一震,眼皮颤动几下,悠悠醒转。
初时目光涣散,恍惚间只见欧阳锋那张布满血污,满是沧桑苦寞的面庞。
喉间“嗬”地低呜一声,眼神骤然聚焦——
眼珠下意识转动,余光蓦地瞥见不远处那道白发玄袍,渊渟岳峙背影。
霎时间,杨过浑身剧震,本能惊起身来。
还未及杨过开口,欧阳锋便先一步双手牢牢按住他双肩,沉声道:“过儿勿慌。”
“方才裘帮主与爹爹谈论良久,禅宗佛法当真是博大精深,字字珠玑……”
“爹爹,却是幡然醒悟了。”
杨过闻言目露惊疑的看着欧阳锋,随后转头望向不远处的白发背影。
但见裘图似有所感,微微侧首,露出线条硬朗下颌。
覆眼黑缎下,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笑意,轻轻颔首。
杨过双目陡然赤红,血丝密布,眼珠左右飘忽两下,忽地似想到什么,猛然回望欧阳锋。
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浓重哭腔低唤。
“……爹。”
欧阳锋听得这一声,眼眶骤湿,双手更用力地按住杨过肩膀,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笑意道:“诶,好儿子……好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心绪,伸手轻抚杨过后脑勺,声音沙哑道:“裘帮主言道,爹爹此生罪孽深重,需得以佛法洗涤身心,静修数日。”
“之后……便当前往少林,青灯古佛,清修赎罪。”
“爹爹此番,已然大彻大悟,你……也不必再劝。”他语气斩钉截铁,断绝了杨过劝说余地,“爹爹只希望你现在立刻动身,速速前往襄阳,寻郭靖那小子去。”
“与他一道,抵御蒙古鞑子,护佑大宋山河黎民。”
杨过经历一夜惊魂,亲见裘图狠辣手段,深知其非善类,哪里会信欧阳锋这番大彻大悟、前往清修的说辞?
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真相。
至于裘图所言欧阳锋杀死生父杨康一事,虽如毒刺扎心,令他愤怒痛苦。
可眼前这遍体鳞伤,舍命护他的癫狂老者,亦是他尝尽人情冷暖,漂泊半生中难得真心待他之人。
叫他如何恨得起来?
此刻杨过心中可谓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但见其连连摇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嘶声道:“我……我不走!我要陪着爹!”
欧阳锋双目泛红,神色陡然凝重如铁,厉声道:“糊涂!家国大义当前,岂容你意气用事?”
“你必须走!”
“待……待赶跑了蒙古人,山河靖平之日,你再来少林看看爹爹,也不迟!”
不远处,背对二人的裘图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哎呀——
这老不死话说的,好像知道自个儿要死了一般,难不成知道我会出尔反尔宰了他?
就如此不信任裘某人品?
哦——明心见性。
曲非烟说过有秋风未动蝉先觉之能,看来他是察觉我誓言虽立,却杀心未泯了。
真准啊~
心念电转间,为让欧阳锋快些吐出经文。
但见裘图缓缓转身,下颌微抬,腹语铿锵,正气凛然道:
“杨兄弟,侠之大者,当为国为民。”
“欧阳先生前半生罪孽如山似海,裘某今日网开一面,饶他性命,这代价……”
“便是你需竭尽全力,投身襄阳,以拯救黎民苍生之无量功德,为欧阳先生抵消无边罪业。”
说着,裘图左手依旧背负,右手竖掌胸前,语气转沉,带着几分无奈与悲悯道:
“你若不去,不行此功德,单凭裘某这点微末佛法修为,实在……渡不得欧阳先生这无边罪孽啊。”
杨过神色挣扎,目光在欧阳锋与裘图之间来回数次,终化一片死灰。
旋即看着欧阳锋双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道:“爹……我……我那亲生父亲……究竟是何等样人?”
“这.......”欧阳锋闻言一怔,浑浊老眼闪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迟疑片刻,才低沉道:“你亲生父亲……身份尊贵,相貌英俊洒脱……”
他顿了顿,似乎难以措辞形容杨康为人,最终含糊道:“人品……更是风流倜傥得很。”
杨过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黯了下去。
他不再追问,猛地双膝跪地,朝着欧阳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随即起身,毫不犹豫地将身上那件沾染了尘土与血迹的外袍脱下。
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地将这尚带体温的外袍,披在欧阳锋那赤裸、伤痕累累且早已凝固着大片暗红血痂的身躯上。
欧阳锋身躯微颤,任由杨过动作,浑浊眼中水光隐现。
“爹爹……”赤膊上身的杨过声音哽咽。
欧阳锋强忍心绪,最后嘱咐道:“一路多加小心,途中不得稍作停顿。”
“务必……务必在七日内赶到襄阳,记住了!”
杨过重重点头,深深看了欧阳锋一眼,似要将这副形貌刻入骨髓。
而后蓦然扭头,目光如刀,狠狠剜向裘图一眼——
眼中恨意与无力交织。
裘图似有所感,脸上笑意更盛三分,微微露齿,灿烂森然。
杨过再不留恋,抹去脸上泪血,决然转身,钻进那狭窄幽暗甬道,身影迅速消失。
洞穴之中,重归死寂。
珠光幽朦,寒潭如墨,唯余滴水“嗒…嗒…嗒…”单调回响,愈发衬得此地阴冷空寂。
欧阳锋怔怔望着洞口,佝偻身影在昏暗光下拉得孤长。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
然而身形方动——
一股炽热劲风已扑面压至!
但见白发身影瞬间欺近其身前三尺之地。
一指如电,气劲凌厉,直取他右掌少府穴!
欧阳锋心头电转,万千念头涌起,抵抗本能方起,便在电光石火间消散,化作一声无声叹息。
不闪不避,任由那指劲破开皮肉,狠狠刺入穴道深处。
“嗤——!”
血箭飙射。
裘图一指洞穿其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