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议论虽刻意压低,却清晰地传入郭靖耳中。
他环顾四周,只见不少人看向女儿的眼神中竟带着几分理解甚至赞许,心中更是烦闷郁结。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训斥这为了维护情郎不惜悍起杀心,顶撞父亲的女儿,只气得胸口起伏不定,脸色变幻。
郭芙见郭靖沉默,上前一步,目光灼灼,语气沉凝道:
“爹爹!您素日里常言,太师父德高望重,侠肝义胆,明辨是非!”
“试问太师父如此人物,又岂会如这小子所言,助一个疯癫嗜杀、四处为祸的魔头欧阳锋?”
此言一出,郭靖浓眉紧锁,顿时陷入沉思之中。
以他对洪七公和裘图的为人了解。
杨过所述情形,却是处处透着难以解释的悖逆……
刹那间,郭靖心中天平已然倾斜,暗自恨自己未能教导好杨过,令其走上了康弟的老路。
此时,鲁有脚一拐一拐上前,沉声道:“不错!裘帮主何等身份?岂会无端与老帮主对上?更遑论是为欧阳锋那魔头!”
一名丐帮长老拍案而起,戟指杨过:“说!老帮主是不是遭了你和欧阳锋的毒手?你想泼脏水给裘帮主!”
其余丐帮弟子立时纷纷附和道:
“你既是那魔头欧阳锋的义子,自然红口白牙,随你编排!”
“哼!诸位休听他胡言!且看裘帮主如何行事!”
“裘帮主追杀欧阳锋,意欲为武林除害,乃是大仁大义之举自不消说。”
“途中遇见你这欧阳锋义子,擒你回襄阳,交由郭大侠严加管教,有何错处?!”
.....
面对众人汹汹指责,杨过双目赤红,环视全场,嘶声辩驳道:“洪老前辈确是中了裘笑痴掌毒而死。”
“他还拿无辜女子性命相胁,逼我与义父现身!”
鲁有脚冷笑一声,竹杖重重一顿,“荒谬!江湖上谁人不知,五绝之中,老帮主与西毒欧阳锋仇深似海,不死不休!”
“他老人家绝无可能为欧阳锋出头!”
杨过身体前倾,双手捶胸,急切道:“千真万确,洪前辈是为救我!”
一旁的大武小武本就因郭芙受责而心疼,见杨过犹自狡辩,忍不住出言讥讽道:
“救你?你算哪根葱?洪前辈与你萍水相逢,怎可能为你与侠名赫赫的裘帮主对上?”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裘帮主最后放你离开,甚至宣称不杀欧阳锋,要以佛法度化他么?”
“至于以那欧阳锋性命,逼迫你来襄阳,那明眼人都知晓其意是想叫郭伯伯好好教导于你。”
“正是!连你这欧阳锋义子都能放过,对那魔头亦存度化之心,裘帮主胸怀何其博大仁厚?”
“岂会害死七公前辈?”
大小武言语虽刻薄,所言却合情合理。
杨过一时语塞,嗫嚅道:“这……可义父说了,洪前辈必死无疑……”
鲁有脚冷哼一声打断道:“老帮主洪福齐天!那欧阳锋定然是诓骗于你,你可曾亲眼所见?”
杨过摇头道:“并未亲见.....”
鲁有脚嗤笑一声道:“至于你说那无辜女子……”
“复姓完颜?显然是金狗余孽,还是贵族。”
“呸!死不足惜!”
话落,堂内喧哗声更甚。
“便是金狗,裘帮主怕也未必真下杀手,不过是寻欧阳锋心切,施计恫吓罢了,偏你当了真!”
“你还信他胡言?方才他言语支吾,眼神躲闪,分明心中有鬼!”
“不错!口口声声指责裘帮主用毒使诈,胜之不武,行事猖狂逼人,但细品之下,全然不合常理!”
“依我看,定是裘帮主一个人没杀,只是他心生嫉恨,跑来搬弄是非,污其清誉!”
........
小龙女默不作声,只轻轻将浑身颤抖的杨过揽入怀中,清冷的眸子扫过众人,如古井无波。
周伯通则缩着脖子,抓耳挠腮,满脸困惑。
郭靖见状,深吸一口气,抱拳朗声道:
“诸位英雄稍安勿躁!过儿乃郭某故人之子,此事便交由郭某处置吧。”
见郭靖发话,议论声渐息,但投向杨过的目光依旧冷漠如冰。
但见郭靖行至杨过跟前,大手沉重地落在他肩头,眼中满是痛惜与自责道:
“芙儿归来时,确将马钰掌教手书交予我,其中所言,我已尽知。”
“欧阳锋闯重阳宫,救走李莫愁等凶徒,更与裘小兄弟激战三日……而后裘小兄弟更是孤身追击欧阳锋,这些我都知晓。”
郭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痛道:“欧阳锋虽是你义父,但他作恶多端,当年更是害死我五位恩师。”
“裘小兄弟若能将其正法,于郭某而言,亦是报了大仇之恩。”
他看着杨过眼睛,郑重问道:“过儿,你老实告诉郭伯伯,七公他老人家……当真出手,与欧阳锋一同对付裘小兄弟?”
杨过迎着郭靖的目光,咬牙道:“千真万确!过儿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你还敢狡辩!一派胡言!”郭芙闻言,柳眉倒竖,娇叱出声。
郭靖狠狠瞪了女儿一眼,旋即又看向杨过,语气温和道:“郭伯伯信你。”
闻言,郭芙气得俏脸发白,还欲为裘图争辩。
黄蓉拍了拍她手背,随后上前一步对郭靖道:
“靖哥哥,七公会出手,恐怕确有其事。”
“但你想,事发之地,是在何处?”
郭靖皱眉道:“华山,又如何?”
黄蓉微微一笑道:“华山论剑之地,靖哥哥你忘了?”
“旧地重游,忽遇当今天下第一,以七公他老人家嗜武如痴的性子,焉能按捺得住心中技痒?”
她环视众人,解释道:“这等绝世高手间的切磋较量,为求打得尽兴,弱者先行联手,亦是常理。”
“譬如当年华山之巅,四绝也曾联手对阵重阳真人。”
“又如后来靖哥哥你们也曾合力对付欧阳锋。”
“此非恩怨,实乃高手相惜、印证武学之举。”
郭靖听罢,豁然开朗,缓缓颔首道:“蓉儿此言有理……”
“如此说来,也能解释七公为何会与欧阳锋联手,过儿倒也并非全然虚言。”他神色一整,斩钉截铁地道:“但我深信裘小兄弟光明磊落,绝无可能故意加害七公!”
黄蓉轻叹一声,忧色浮上面庞,“难说。”
“七公年事已高,若真如过儿所言,战况那般惨烈……恐怕也已耗尽心力,油尽灯枯了。”
她目光转向杨过,“此事真相究竟如何,待笑痴平安归来,一问便知。”
郭靖闻言,神情肃穆,由衷叹道:“若真如此,裘小兄弟竟能力敌七公与欧阳锋联手而不败……”
“其武功造诣之高,怕是已远超郭某当年。”
“不愧为当世第一!”
转而看向杨过道:“过儿,裘小兄弟可有说何时能回襄阳,他……可曾受伤?”
杨过茫然摇头,不知是答不上归期,还是说不清裘图有无伤势。
下一瞬,郭芙毫无征兆地转身,红影疾掠,头也不回地冲出厅堂。
紧接着便是一声清越哨音。
“唳——!”
高亢雕鸣响应召唤,撕裂长空。
“芙儿你去哪?”黄蓉惊呼,急追上前。
只见郭芙身形连晃,快得只余残影,几个起落便已登上屋顶。
足尖在瓦片上轻点借力,红裙翻飞,整个人拔地而起,分毫不差地扣住了俯冲而下的云翼巨爪。
“我要去接应裘大哥。”
此话一出,内堂里本以为是女儿负气回房的郭靖,脸色骤然铁青,身形极掠而出。
立地仰望,须发微张,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喝,声浪几乎掀动屋瓦。
“胡闹!还不快给我回来!成何体统!”
“你读的圣贤书呢!礼教大防不可不遵!”
但听得郭芙声音自半空落下。
“那老毒物欧阳锋一身毒功诡异莫测,为人更是狡诈奸猾。”
“裘大哥纵然武功盖世,可也是血肉之躯,难保不会着了他的道。”
“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