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裘图面色不变,缓缓抱拳,腹语温润道:“原是中使大驾光临,裘某有礼了。”
那红衣太监一手负后,一手翘起兰花指,虚点下方裘图,儒雅声音带着几分阴柔矫作道:“装模作样。”
“你分明早已识破咱家身份,此刻还故作不识,一口一个中使?”
他轻笑一声,笑声在幽谷中回荡,殊为诡异,“怎的?莫非还要说,以为咱家是来请你这护国绝尘侠去护卫襄阳城的?”
“若非不是早早认出,太白峰一战,你也不会爽约不至!”
裘图闻言,神色愈发恭谨坦荡,躬身一礼,拜道:“晚辈裘笑痴,拜见重阳真人。”
旋即直起身,展臂微笑道:“不日前,晚辈亦于重阳宫叨扰。”
“马钰掌教向晚辈诉说了诸多有关真人昔年的光辉伟迹。”
“尤其是真人那武学为末,济世为本的胸襟,当真令晚辈神往不已,钦佩万分。”
“真人留下的,不止是那天下第一的名号,更是武人当以苍生为念的风骨。”
说着,裘图长长一叹,满是诚恳道:
“那日观全真教殿宇巍峨、道统庄严,更感真人当年开宗立派的远见卓识。”
“此等基业,非为门户之私,实为乱世之中,留一处正气所在。”
“尤其真人……不惜净身入宫,暗护官家安危,此等境界,晚辈唯有仰望终身。”
说着,裘图复又抱拳道:
“正因如此,晚辈才下定决心,不惜千里追索,亦要将那搅扰全真清修的欧阳锋,斩于华山之巅。”
“哈哈哈……”王重阳一阵长笑,兰花指优雅轻捋过额前垂落的一缕乌发,“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
“你说这些作甚呢?”
丹凤眼中精光一闪,语带讥诮道:“是想让咱家承你这替徒子徒孙除害的情?”
“挟恩图饶,以此缚住咱家手脚?”
他微微摇头,语气陡转森冷,“可惜啊……裘帮主,你却是大错特错!”
“今日你若乖乖束手就擒,一切好说。”
“若敢负隅顽抗——”话音一顿,杀机毕露,“休怪咱家手下无情!”
说着,语气徒转悠扬,“早知裘帮主轻功卓绝,几非人间气象。”
“然则此地四壁环伺,断崖千仞,唯有头顶穹天一线生路。”
“偏偏你方才内力耗损甚巨,纵使侥幸逃得一时,又能遁多远?”
他抬眼瞥了瞥蒙蒙天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至于你那扁毛畜生?”
“哼哼!”
“让它落下来试试?”
说话间,王重阳身形飘忽,已然稳稳悬停于水面之上。
但见他仅以单足点水,袍袖微垂,距裘图不过数尺之遥,全然不惧裘图骤然发难。
这份举重若轻,渊渟岳峙的身法,令裘图心下暗凛,当即躬身抱拳道:
“不知真人何出此言,莫非是晚辈哪里有所不是?”
“今日真人亲临,无论有何吩咐,晚辈但凡力所能及,定然万死不辞。”
但见王重阳一手背负,一手把玩着发梢,姿态闲适,儒雅矫揉之声复起,“放心,由不得你死。”
“只是嘛……怕是要委屈你尝尝不得自由的滋味。”
裘图闻言,微微抬头,覆眼黑缎似正“凝视”王重阳,腹语温润道:“那岂不是求生不得,求死……”
话语突兀顿住,微微歪头,嘴巴张了张,面露疑惑之色。
话说一半不得下文,王重阳下意识接口道:“不......”
“能”字尚在唇齿之间——
裘图动了!
那蓄势已久的莹白右掌,如蛰伏深渊的恶蛟骤然破水,无声无息却又快逾奔雷。
目标直指王重阳胸前空门。
“伏龙承露!”
龙伏潜渊而承天露,惊蛰动——是悲?是悟!
此招初动无声无息,掌力吐露之际,方知此招劲力何等狂猛无俦!
乃是谈笑间致人死地的无上杀着。
实力相若者,心神稍懈,万难抵御。
倏忽翻掌似春雷迸裂,潜龙承露乍现狰狞!
掌风裂空而至!
然而掌劲及体刹那,王重阳手上依旧姿态优雅,一手稳稳负后,一手仍轻绕发丝,点水之足尖只随意一撩。
“唰!”
其身形瞬间拉出数道虚实难辨的赤红残影,如鬼魅化烟,向后凭空飘退。
但见裘图弓步前踏,臂膀前伸至极致,可那莹白掌心距离那翻飞赤红袍角依旧是毫厘之差,却终究未能触及丝毫!
再看王重阳真身已在数尺外重现,丹凤眼半眯,嘴角微勾,洒笑斥猴。
轰——!!!
裘图一击落空,周身极阳内力轰然爆发!
白发根根倒竖狂舞,玄色鎏金长袍鼓胀欲裂,磅礴炽烈气劲瞬间将周遭弥漫缭绕的白雾一扫而空。
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足下猛地一踏!
“轰隆!!!”
寒潭水面如同被无形巨炮轰击,炸起数丈高的浑浊水幕!
水幕翻腾未落,裘图腰身已如巨蟒扭转,体内微周天共振轰鸣,沛然巨力自足底贯腰脊,复又螺旋凝聚于右腿。
“神风叩关!”
风聚一门,力贯千钧;城摧铁碎,关开阵沦。
但见裘图整个人于水面直射而出,其速之极,恰似流光一线,黑白交织。
“咻——!”
腿影破空,尖锐呼啸摄人心魄!
然而——
腿劲穿透的,只是道模糊残影。
“轰!!!”
流光远射,这一脚结结实实轰在湿滑崖壁上!
巨响声中,坚岩爆裂,碎石横飞,一个数丈深坑赫然显现,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疯狂蔓延。
裘图一脚落空踏碎崖壁,膝弯顺势屈曲至极限,身形诡谲一缩,宛如灵猫屈身。
下一瞬!
“砰!”
狸翻之术随心而发,他借着崖壁反震巨力,猛地一蹬深坑!
“嘭!”
崖壁深坑周遭裂纹倏然加深。
魁伟之躯霎时化作黑白疾电,挟滔天凶煞之气,再次扑杀向寒潭水面上重新现身的那抹红影。
势如奔雷掣电,身后拖曳出连串残影,恍若拉出一条墨链银线。
五指箕张,指尖血光暴涨,爪风所及,空气嗤嗤作响如沸汤蒸腾。
“残阳泣血!”
孤日坠,千劫烬,此恨可覆天。
爪风之下,空气似遭炙干。
面对这凶戾绝伦的扑杀,王重阳身影只是微微一晃——
“倏!”
如同鬼魅化烟,又似水月镜花,瞬间凭空消失于原地,踪迹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