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一阵虚弱轻笑自裘图腹中响起,“法王,你天资卓绝,佛法精深不假,可裘某未曾想到,你竟连佛门修行第一步出家离尘都未能参透。”
“哎……”叹息声满是失望,“出家人首在出家,不问世事,斩断尘缘。”
“可法王你……红尘业力缠身,名利羁绊,追权逐势,又如何能得悟圆觉超脱?”
“纵使口诵传教大业,普渡众生,心若蒙尘,亦是镜花水月。”
话音方落,但听得腹语声忽转庄严神圣,引经据典道:
“《大乘本生心地观经》有云:出家菩萨胜在家,算分喻分莫能比。”
“在家逼迫如牢狱,欲求解脱甚为难。”
“出家闲旷若虚空,自在无为离系著。”
“法王身披袈裟,心陷樊笼,可悲可叹。”
闻言,金轮法王魁梧身躯微微一震,脸色骤然阴沉,双手猛地合十,目射冷电,沉声诵道:
“Paratra ca parārthaṃ ca, yat karoti mahāmatih。 Na tasya jīvitaṃśūnyam, iti buddho’bhibhāṣate。”
他却是以密宗梵文念诵佛偈,与裘图争辩了起来。
裘图腹语随即回应,引汉译经文。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法王深陷我执国执,心魔已生。”
.......
盏茶时间后——
“Sarva-sattvārtha-kṛtyāya, yāvad bhājana-vistaraḥ。 Dānaṃ na parimāṇāya, ityāha munīndra-rāṭ。”
“不乐在家受五欲,愿得出家修梵行。”
“志求无上菩提道,为度众生生死流。”
然而这一次,金轮法王却未在以佛法争辩。
“够了!”但听他猛地一声爆喝,声如洪钟,震得石室嗡嗡作响,壁上尘灰簌簌而落。
眼中凶光毕露,戟指裘图,厉声道:“裘笑痴!任你舌灿莲花,搬弄佛理!”
“贫僧算是瞧出来了——你说了这许多,翻来覆去,不过是想求一条活路!”
“你怕死!”
“呵……呵呵……”裘图浑身微颤,腹语挤出一声断续轻笑。
“笑话……裘某……何惧一死?……”腹语声忽转低沉,带着认命颓然,“不过——法王所言……天命难违……或许当真如此……”
“大蒙古国……气运正隆,四海归心……天下为一……或可止息干戈……亦是苍生之福……”
此话一出,金轮法王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指着裘图道:
“哈哈哈……裘笑痴啊裘笑痴。”
“一代宗师,竟也有摇尾乞怜之日,你也有今日!哈哈哈……”
面对金轮法王如此讥讽,裘图似浑不在意,腹语沧桑道:
“裘某早已非少林之人,剃度出家亦是虚妄……”
“如今更修习密宗无上奥义多年……心生皈依……自愿入密宗门墙,潜心苦修……”
“恳请法王……念在共参一乘……收留残躯……”
金轮法王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鄙夷之色更浓,冷声道:
“收留你?哼!你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射杀我蒙古太子,此等滔天大罪,贫僧若收留于你,如何向大汗复命?!”
“裘笑痴!任你巧舌如簧,今日——必死无疑!”
就在金轮法王话落,裘图心神紧绷之际——
“裘大哥!!!”一声声饱含震惊与心碎的娇呼,蓦然自石门处炸响!
心象图景中,一抹刺目鲜红身影立于石门处,怔怔望着寒玉血床上的景象,正是郭芙!
只见她浑身湿透,红裳紧贴,青丝兀自滴着水珠,显是刚从地下暗河逆流而入。
裘图心中不免有些疑惑,郭芙如何能找到自己?
难不成这丫头真就到处找自己,连古墓都不放过?
看她的样子,定然是从地下暗河逆流而来......
但明明心象图景可穿墙而视,偏偏方才却看不见她。
嗯——看来是出现幻觉了。
他正待再开口劝说金轮法王,争那一线生机。
却见郭芙已如乳燕投林般扑到寒玉床边,一双柔夷不管不顾,紧紧将裘图伤痕累累的身躯抱住。
裘图身上血污瞬间浸染红裳,在心象图景中更显凄艳刺目。
“啊!!!!”郭芙仰天悲嚎,声音凄厉,“.....你怎么成了这样啊!!!......”
泪珠成串,自她苍白脸颊滑落,汇聚于尖俏的下巴,凝成晶莹一滴,倏然坠落。
就在这泪珠滴落的刹那——
金轮法王倏然动了!
浑身筋肉虬结鼓胀,僧袍无风自鼓。
他纵身暴起,如苍鹰搏兔,一只蒲扇般的大手裹挟着凌厉掌风,朝着裘图面门猛然盖下。
掌势如雷,劲风扑面!
裘图面容骤然扭曲狰狞,拼死想要挪动身形,奈何筋骨如被万斤巨石所压,动弹不得分毫。
千钧一发之际,他头颅猛地往下一缩,险之又险地躲入郭芙心口之下。
金轮法王眼中厉色一闪,掌势毫不停滞,手腕一转,改拍为按,五指箕张,挟着雷霆万钧之力,悍然按向郭芙毫无防备的后脑!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瞬!
郭芙仰天悲嚎之声凄厉欲绝,竟似浑然不顾身后那灭顶杀招,螓首依旧紧贴在裘图肩头,泪水汹涌。
蠢货!哭个甚!拔剑啊!
裘图心中怒极,不过是些许伤痕罢了,这郭芙怎就这般情绪用事,当真是女子不堪大用!
然而下一瞬——
金轮法王的掌心已然触及郭芙后脑发丝。
与此同时,那滴晶莹泪水,也正正砸落在裘图血痂遍布、伤痕纵横的肩膀上。
裘图身体不由一个激灵。
温热.....甚至有些异样的微烫,似饱含万千情绪,难以一言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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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石室之内,温润平和的腹语声清晰回荡。
金轮法王、达尔巴、一众蒙古武士……尽数消散无踪。
那扇破碎的石门亦完好如初,只是正常开启。
门后地上,静静地躺着一颗散发着朦胧柔光的明珠。
裘图缓缓坐直了上半身,微微低头,缠眼黑缎转向依旧紧紧抱着他,螓首深埋在他肩窝,娇躯因抽泣而不断颤动的郭芙。
“你——”腹语声淡漠响起,带着一丝勘破迷障的冰冷,“也是假的吧。”
“骗不得我。”
话落,郭芙缓缓抬起梨花带雨的面容。
可见她双眸红肿,脸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痴痴地望着裘图那张血肉模糊、狰狞可怖的脸庞,伸出一只微微颤抖的素手,轻轻将他额前染血凌乱白发撩开。
指尖小心翼翼,带着无尽怜惜与痛楚,轻轻抚过裘图脸上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喉咙哽咽,泣不成声道:
“裘大哥……别怕……是芙儿来了……芙儿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