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郭芙闻言仰起脸庞,凝注着裘图刚毅下颌,神色专注。
但见裘图微微侧首,腹语悠悠道:
“此境玄妙,一通则如达摩再世,神通具足,灵台澄澈,六根清净,无心魔外邪可扰。”
“然明心见性何其之难,古往今来成者寥寥,更无定法可循。”
“而我所用,乃密宗至高法门——无上瑜伽密乘之精要。”
“先入疯魔之境,再以禅定、控梦、镜观三法,自迷障中寻回真性本我,直至末那识与意识圆融无间,方得明心见性,彻底掌控己身。”
“起先,裘某以为最难乃入那疯魔境。”
“百般谋算,终自欧阳锋处得逆练九阴精要,叩开关卡,一举功成。”
说到这,裘图微微一顿,暗中感知郭芙气息并无变化,方才继续道:
“然……这禅定之法收效甚微,远不及心魔滋长之速。”
“以至幻觉丛生,肉身渐失掌控,日日自残不休。”
“那控梦之术更是艰难,一入梦境,诸事皆忘,浑浑噩噩。”
“至于镜观……据密乘所载,此乃最效之法,惜乎裘某目盲,根本无法施展。”
言及此处,裘图不由重重一叹,“难……难如登天矣——”
见郭芙秀眉紧蹙,他复又洒然摇头,腹语温润道:“然你亦无须忧心。”
“方才幻境中生死交迫,竟刺激得我终复行动之力,可见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之时已至。”
但见郭芙秀眉紧锁,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
“裘大哥,依你所言,眼下难关,仍是那真幻难辨的幻觉?”
裘图重重点头道:“不错,末那识波澜起伏,所见所感如雾里看花,梦耶幻耶,难以分辨。”
“这疯魔之后,首务便是去伪存真,心生慧眼。”
话落,只见郭芙眸光一动,环抱裘图的双臂紧了紧,决然道:“裘大哥,不若……便让芙儿做你一双慧眼!”
“嗯——?”裘图歪了歪头,发出一声疑惑。
“芙儿愿日日在这古墓伴你左右。”郭芙仰着脸,神情无比认真,“你若心生幻觉,便说与我听,芙儿替你辨析真假。”
“你若还分不清,觉得有人要害你……”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芙儿便替你挡着,便是要死,也必是芙儿先倒在裘大哥身前。”
裘图闻言,神色微微一动,此法……似乎可行?
他此前倒未想到可借外力。
当下沉默片刻,缠眼黑缎转向郭芙,腹语低沉应道:“倒是……可以试试……”
郭芙听他应允,脸上强挤出一点笑意,似想驱散沉重。
她回头一眼,目光瞥见寒玉床上那片妖异暗红,笑意又瞬间消散,眼底痛楚更浓。
再转回头,视线落在裘图胸膛上那纵横交错的伤痕,声音带着涩意道:
“裘大哥在此枯坐……不少时日了吧?”
裘图沉吟道:“忘了,应是有些时日了。”
郭芙哽咽了一下,深吸口气,压下翻涌情绪,“芙儿去找些吃食。”
“裘大哥纵然武功盖世,久不进食,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说不得这失控之状,便是饿出来的……”
“嗯......”裘图微微颔首,抬手指向甬道深处,“前方第五墓室,封存有不少吃食。”
郭芙恋恋不舍的松开双臂,柔声道:“快去歇着,万事有我。”
“你只需安心修行,早日渡过难关便是。”
裘图颔首,在郭芙注视下,复又进入石室,盘膝坐上寒玉血床,闭目凝神,沉入禅定问心。
心神渐寂,唯余意识催动心声,一遍遍教导末那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极小心的脚步声将裘图唤醒。
他微微抬头,心象图景中,只见郭芙正抱着两个陶罐步入石室。
郭芙注意到他抬头动作,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将陶罐置于寒玉床上。
罐盖揭开,一罐是满满的,澄澈粘稠的蜂蜜,清香扑鼻;另一罐是码放整齐的风干咸肉。
“裘大哥,那墓室吃食不少,我取了蜂浆和咸肉,你先垫垫肚子。”
“往后芙儿每日给你做热饭热菜。”郭芙自怀中取出木勺,舀起满满一勺蜂蜜,送至裘图唇边,“来,尝尝这蜜,闻着香甜得很。”
此蜜裘图自然识得,正是古墓玉蜂浆,乃大补之物。
裘图张口含下,满口甘甜馥郁,立时吞咽,腹中顿起温热,飞速消化其中精华。
郭芙又捻起一条咸肉递来,“裘大哥,再尝尝这个。”
“我刚试过,腌制应不出两年光景。”
裘图再次乖乖张口,郭芙松手,咸肉条落入他口中,被大口咀嚼。
但见郭芙便这般一勺蜂浆,一口咸肉,交替喂食,动作轻柔专注,目光始终不离他口鼻之间。
不多时,半罐蜂浆与整罐咸肉已被裘图吃尽。
郭芙低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陶罐,忙道:“裘大哥,我再去给你拿点。”
但见裘图抬手制止道:“不必了。”
“咸肉倒罢,这一整罐玉蜂浆,效力堪比人参首乌。”
“一时消化不来,再吃也是浪费。”
“我需继续禅定,你莫扰我。”
“嗯……”郭芙轻声应了,抱起空罐,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轻步离去。
腹中暖意升腾,裘图亦觉身心舒畅不少,心神再次沉寂,不闻外物,专注于内心诘问。
许久之后,裘图再次从禅定中醒来。
心象图景顿显不同——石室已被仔细打扫过。
除了身下这方浸染成妖异血色的寒玉床,其余角落血迹污痕尽皆擦拭干净。
地面上碎裂的寒玉残块也被细心收拢,整齐堆放在墙角一隅,不再显得狼藉。
壁上掌印拳坑之中,被郭芙巧妙嵌入明珠数颗,散发柔和光晕,驱散几分阴森。
石门左侧,不知何时添置了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桌上摆着四盘小菜,一碗白饭。
一张石凳上,叠放着一件灰布衣裳。
郭芙此刻正坐在另一张石凳上,单手支着香腮,螓首微侧,明亮双眸一瞬不瞬地、静静地凝望着寒玉床上的裘图。
见裘图头颅微动,郭芙原本带着倦意的双眸骤然一亮,语气雀跃却极轻声道:“醒了?”
裘图点头应道:“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