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图浑身猛地一震,九尺虬躯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身体弯躬成虾,面容扭曲狰狞,牙关紧咬,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嘶~嗬!”声。
那黑色大蟒终归是虚幻,一击之后便在心象中溃散无踪。
然而末那识给予的刹那生死恐怖和剧痛,却是真实不虚地烙印在裘图的感知上。
“裘大哥!你没事吧?!”郭芙惊呼一声,毫不犹豫地扑上前,双臂紧紧环抱住裘图剧烈颤抖的身躯。
裘图粗重喘息数次,虬结肌肉在郭芙怀中兀自震颤,方才缓缓摇头,腹语微带不稳道:“我知此乃古墓之地,绝无可能出现如此大蛇……”
“但……恐惧源自末那本能,刹那疼痛亦是真实不虚……”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深沉疲惫与无奈,“疯……便是末那强大,挣脱意识枷锁,野蛮生长,与之不分上下,甚至反客为主。”
“意识分得再清又如何?”
“这末那识恍若懵懂稚子,难以听劝。”
“你叫稚子别怕黑,勿惧鬼,说一千道一万遍,他也是难以做到的。”
“明心见性,非是驳斥虚假,而是一场教诲自身,令末那识渐趋聪慧的漫长跋涉……”
话音未落,裘图再次猛地抬头,缠眼黑缎直勾勾“盯”向石门处,狰狞可怖的面庞忽然勾起嗤笑,腹语低沉道:
“呵呵呵……又来了。”
郭芙心头一凛,急问道:“在哪?这次又是何物?”
但见裘图缓缓转动脖颈,缠眼黑缎扫过石室四壁、穹顶、石门入口,腹语平静得近乎诡异道:“处处皆是……如坠蛇窟。”
心象图景中,更加恐怖的景象降临!
石门外那浓稠得如同实质黑暗深处,源源不断的黑色巨蟒争先恐后地涌出。
数量之多,难以计数,粗壮身躯层层叠叠,相互缠绕、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鳞片刮擦声和嘶嘶吐信声。
它们冰冷滑腻的躯体沿着石壁、穹顶、地面,疯狂蔓延爬行。
整个石室,在裘图的心象中,瞬间变成了一个恐怖骇人的巨大蛇巢!
目光所及,尽是蠕动翻腾的黑色巨蟒。
但见裘图眉头紧紧锁起,面对这汹涌而来,能带来真实痛楚的幻觉,纵是他也感到棘手。
明知是假,但若任由它们攻击,那叠加痛楚和恐惧足以令人崩溃。
若出手反击,又要损坏郭芙辛辛苦苦打扫好的石室不说。
甚至可能伤及近在咫尺的郭芙,更关键的是,这绝非勘破幻障的正道。
若不趁此良机加紧禅定问心,一旦无功,此等幻象必会卷土重来,周而复始。
就在此刻,郭芙倏然站起。
她毫无犹豫,右手猛地抓住腰间束带一端,向外一抽。
鲜红腰带滑落,衣衫半解。
双肩微震,红裳旋即便滑落至肩头。
整个人略一旋身,红裳如血色莲花般旋开绽放开来。
下一瞬,裘图心象图景中,便见眼前被红纱笼罩,身侧则是郭芙那紧贴柔软的玲珑娇躯。
“裘大哥,交给我,你安心禅定,这一切都是假的。”郭芙语声急促,更将玉腿一分,跨坐于裘图腰间,整个人紧贴上去,双臂死死环抱裘图腰背。
裘图无暇感受那贴身温润,立时收敛心神,任凭外界惊怖滔天,意识沉如古井,一遍遍、不厌其烦地低语诘问那躁动不安的末那识,宛若教导蒙童。
此为虚妄,莫惧莫惊,伤我不得,害我无方……
心象之中,寒玉床下、石室穹顶,无数条水桶粗细的漆黑巨蟒,带着刺鼻腥风,自四面八方噬咬而来。
蛇口大张,獠牙森白,咽喉深不见底。
万千蛇吻触及郭芙红裳刹那——
如同泡影幻灭,又似露珠遇阳,那些狰狞可怖的蛇影甫一触碰那抹鲜红,便无声无息、轻飘飘地化作万千细碎泡沫,旋即消散无形,仿佛从未存在。
任凭蟒群如何汹涌扑击,那层薄薄红裳便如一道无形屏障,将一切凶煞隔绝于外。
但见红裳笼罩之下,郭芙下巴轻抵裘图额头,双手不断抚摩他伤痕交错的背部,越抱越紧,越紧越爱。
许久后,心象图景中,最后一条黑色大蟒正昂首嘶鸣,张开血盆大口,正欲朝二人吞噬。
下一瞬,如同被戳破的泡影,黑色大蟒无声溃散,归于虚无。
一切恢复原状。
却是裘图在最后关头,终以禅定之功,教导末那识勘破了此番迷障。
石室内重归死寂,只余两人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幻觉带来的恐惧如潮水般退去,裘图紧绷虬躯缓缓松弛,宛如卸下千斤重担。
数息后,温润低沉的腹语声悠悠响起道:“结束了。”
“嗯....”郭芙低声喃吟,长长吁出口气,俏脸红晕未褪,恋恋不舍地自裘图身上起开。
旋即背转身,慢腾腾将红裳穿妥,系好腰带。
“有些饿了。”裘图微微抬头,凌乱白发下的狰狞面庞无波无澜。
郭芙立时反应过来,当即小心翼翼地扶着裘图手臂,助他挪下那寒玉血床。
二人缓缓行至简陋石桌前落座。
“我不知裘大哥你几时能醒,饭菜都凉透了,我去热热。”郭芙说着端起白米饭欲走,裘图却一把拉住她手臂。
郭芙回首望来。
只见裘图面无表情,腹语温润道:“无妨,有的吃便是。”
郭芙稍作犹豫,将凉透的白米饭递给裘图。
但见裘图端起碗,一口一口,默然进食。
虽是凉饭冷菜,却也咀嚼得仔细。
郭芙则将石凳上那件叠好的灰色衣衫抱在怀中,重新坐下,提起竹箸。
一双妙目只瞧着裘图,手中竹箸不停,每每看他碗中菜少,便拣些合口的,轻轻夹到他碗里。
二人相对无言。
忽的,裘图进食动作一顿。
郭芙顿时以为是裘图幻觉又至,紧张道:“裘大哥,怎么了?”
“谢谢。”裘图腹语低沉回道。
明珠微光朦胧,映照着相对而坐的二人身影,在这幽深古墓中,透出几分暖意与人间烟火气。
二人俱未再言语,只余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在这寂静里轻轻回荡,便似已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