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千峰暗,寒溪锁雾白。
时值八月廿二,过去佛燃灯佛诞辰。
“铛——”
“铛——”
“铛——”
少室山麓,晨钟破晓。
悠远洪音,撞碎山间薄雾,回荡于峰峦幽谷之间,昭示着少林古刹今日之盛典。
寺院各处禅房门户洞开,僧侣鱼贯而出。
无论心禅堂闭关潜修的老宿,还是知客院迎来送往的执事,乃至伙房烧火担水的沙弥。
今日皆神色肃穆,步履无声,汇作一股股洪流,向着大雄宝殿涌去。
大雄宝殿内,檀香氤氲,烛火摇曳。
佛像庄严,垂眸俯瞰。
蒲团之上,心禅堂几位辈分极高的枯瘦老僧——苦树、苦明、苦慧等,早已垂眸盘坐,如古松磐石,枯指捻动着油润佛珠,唇齿微动,默诵真言,将殿内气氛烘托得愈发沉凝。
天鸣方丈身披锦襕红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领着天慈、天禅等各院首座,鱼贯而入。
众僧步履稳重,依次于佛像前列坐,合十垂首。
殿外广场,密密麻麻盘坐着无字辈、觉字辈弟子,以及尚未受戒的沙弥童子。
人人屏息敛容,偌大广场,唯闻山风穿林,晨鸟偶鸣。
“铛——铛——铛——”钟声不绝。
这个时代,佛门法会通常自破晓开始敲钟,敲够一百零八响,便代表法会开始。
晨钟暮鼓108响是汉传佛教寺院的普遍传统,源于“百八钟”制度,寓意破除众生108种烦恼。
燃灯佛会属于重要佛事,晨钟作为一日之始,敲响108响能庄严道场,警醒与会者精进修持。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将空气中的微尘映照得清晰可辨。
梵呗初起,低沉经文声渐渐汇聚,如溪流汇海,在大殿内外缓缓流淌。
然而,当钟声敲至第一百零五响时——
“铛——!”“铛!”
一声刺耳钟音,骤然撕裂庄严节奏。
“嗯?!”殿内佛像下,苦树禅师捻动佛珠的枯指猛地一顿,眼皮微抬,浑浊老眼中精光乍现,似有闪电掠过,旋即又缓缓阖上。
其身后的天鸣方丈立时察觉到苦树禅师这声轻嗯,立时起身,趋步上前,朝着苦树禅师躬身一礼道:“苦树师叔,可是……有不妥之处?”
但见苦树禅师手中佛珠拨动极快,声音苍劲道:“晨钟清音,老衲听了百年有余……今日这音就有所不对,且这最后三响,哑了。”
天鸣方丈闻言眉头一皱,侧目示意身旁的天慈首座。
天慈会意,身形一晃,已悄然离席,足下无声,朝钟楼方向疾行而去。
不过盏茶功夫,天慈匆匆而回,面色微沉,俯身贴近天鸣耳畔,语速急促却极低道:
“方丈师兄,敲钟僧报,首响之后,钟身便现裂纹。”
“他不敢停,勉力敲至一百零五响,铜钟……彻底崩裂了。”
“这钟坏的有些早了。”还不待天鸣回应,身前的苦树禅师便沉声道:“差不多.....五十年....”
说到这,苦树禅师立时住口不语。
一旁的苦明禅师长叹一声,手中念珠亦停了下来,摇头道:“佛诞吉日,钟裂法会之前,实乃大凶之兆。”
“阿弥陀佛……”他转向苦树,声音压得更低,“师兄,莫不是蒙古人……起了异心,打算不尊诺言?”
“前几日天禅便禀报,有可疑生面孔混迹于上山香客之中,恐是鞑子细作借信徒身份窥探……欲寻由头发难?”
苦树禅师眼皮未抬,只缓缓捻动佛珠,声音低沉如古井道:“吉凶难测,五十年前......”
他顿了顿,“嗯......天鸣,法会照旧,由你主持。”
“当此乱世,狂风骤雨非人力可阻。”
“我辈出家人,持戒修心,诵经礼佛,外魔难侵,唯求心灯不灭。”
“至于蒙古那边……言语周旋,以柔克刚,能安抚则安抚罢。”
“阿弥陀佛——”
殿内诸僧闻此,齐声合十,“阿弥陀佛——”
法会进程未停。
殿前巨鼎之内,三柱儿臂粗的紫檀长香被点燃,青烟扶摇直上,香气弥漫。
低沉梵呗之声陡然拔高,殿内殿外,千百僧众齐诵《楞严咒》、《大悲咒》,声浪如潮,庄严浑厚,涤荡着整个少室山,为法会启建,净坛祈福。
约莫一个时辰后,法会移至后山。
此处有一面巨大石壁,名曰“佛壁”,相传乃达摩祖师面壁九年所留,壁上隐约可见岁月风霜侵蚀的古老刻痕,虽不复清晰,却沉淀着千载禅意。
佛壁之下,早已搭好一座丈余高的法坛。
心禅堂诸老步履沉稳,依次登坛,于上首蒲团盘膝坐下,如数尊山岩塑像。
天鸣方丈手持锡杖,率领各院首座紧随其后,于诸老下方坐定。
坛下,各院弟子依序列阵,戒律院黑衣肃杀,罗汉堂武僧彪悍,般若堂僧众气息沉凝,尽皆垂手肃立,神色恭谨。
更外围,则是无数慕名而来的善男信女,在知客僧引导下,黑压压跪伏一片,手持香烛,屏息凝神,仰望高台,只待聆听佛音妙谛。
但见天鸣方丈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冷空气入腑。
他起身立于坛心,手中九环锡杖往地面轻轻一顿,“叮铃”脆响,瞬间压下了所有细微嘈杂。
众目睽睽之下,他宏声道:“阿弥陀佛——”
“顶礼三世诸佛,顶礼燃灯古佛!”
声浪滚滚,传遍后山。
“诸位法师、居士、护法善信!”
“八月廿二,古佛诞辰,本寺钟鼓再鸣,然山河已非旧时颜。”
“幸蒙我佛慈光加被,少林寺刹尚存,僧衣未改,此乃众生共业之中一点福田,亦是飘摇乱世里一线微明。”
“燃灯古佛,以智光明,破无明暗,照彻过去庄严劫中千生万劫。”
“今时今日,烽烟虽暂歇而乾坤未定,尤当谛观:佛性之光,岂分胡汉?般若之舟,可渡南北!”
“少林自达摩祖师西来,立直指人心之宗,百代以降,历经兴衰,而禅心从未辍断。”
“此正应古佛授记之真义——光明不择地而照,法脉不因势而绝。”
“天道循环,今蒙古主政。”
“我佛门弟子,处世当持不二之旨:于俗谛,随顺世缘,不昧本性,勤修止观,以武艺强身护法,以慈悲化怨渡人。”
“昔日祖师有言:日日是好日。”
“此非苟安偷生,乃是在浊浪滔天之中,持定心灯一盏,照己,亦照迷途之人!”
就在天鸣方丈话音朗朗,意图安抚人心、阐释少林当下处境之际——
“唳——!!!”
一声穿金裂石,饱含暴戾之气的雕鸣,骤然自九天之上炸响。
声若闷雷,震得人耳鼓嗡鸣!
紧随其后,一个冰冷宏大,仿佛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声音,带着浓浓讥诮与威压,响彻整个后山佛壁。
“好个随顺世缘!好个照己照人!”
“当真是既要屈膝事胡虏以求苟全,又要立起贞节牌坊粉饰太平。”
“吃斋念佛几十年,倒把汉家儿郎的脊梁骨都给念软了么!”
“胡就是胡,汉就是汉!”
“犹如密宗与尔等禅宗,纵使同源之水,终归泾渭分明,江河难合!岂容混淆?!贻笑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