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朝阳峰顶,恍若修罗炼狱。
金轮大日高悬半天,万丈光芒泼洒而下,将那满目疮痍的焦土、纵横龟裂的岩台、以及四处泼溅的暗红血渍,都镀上了一层刺目而惨烈的白金色。
碧空如洗,两只玄色巨雕——迦楼罗与云翼,仍在更高远的苍穹下盘旋,发出时而尖锐、时而低沉的厉啸,翅影掠过,在金光弥漫的峰顶投下迅疾而巨大阴影。
朝阳台边缘,黄药师大半身子探出台外,披头散发,青衫破碎如缕,襟前满是血污。
他双耳血迹已凝,面色惨金,一只手死死抠住边缘嶙峋岩石。
那双曾洞悉世情的眼眸,此刻死死盯着台下某处,眼底翻涌着悲愤与绝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
但见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喉间压抑着嗬嗬的苦音,混着血沫,顺着下颌滴落。
台下数丈处,郭靖单膝跪在雪泥混杂的地上,魁梧身躯因剧痛与悲怆而剧烈颤抖。
杨过半跪于侧,一手紧紧搀扶着他,少年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惊惶与无措。
郭靖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浸透,每一次喘息都牵动内伤,嘴角不断溢出血沫。
然而,他仿佛感受不到自身痛楚,一双虎目赤红如血,泪水混着脸上血污纵横而下。
死死瞪着前方那尚未完全散尽的烟尘与血雾,以及那道缓缓直起身,如魔神般的身影轮廓。
“郭大侠,何必作此女儿姿态,徒惹人笑。”
轰——
但见那烟尘血雾骤然旋转一瞬,继而轰然崩散开来,露出裘图那魁伟狰狞躯体。
他一脚随意踩在周伯通脊梁尽碎、气息全无的尸身上,竟张开双臂,闭目仰首,似在尽情沐浴这血腥战场上的阳光。
焦黑面庞上,道道鲜红血纹随肌肉抽搐而明暗闪烁,时而狰狞扭曲,时而强抑平静,仿佛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激烈冲撞。
郭靖目光从老顽童惨不忍睹的尸身上移开,缓缓阖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数下。
终是化作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沉重叹息,似已心力交瘁,认命待死。
杨过见状,猛地一咬牙,横臂挡在郭靖身前。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却嘶声喊道:“裘笑痴!”
“你……你要杀郭伯伯,便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反正……反正我贱命一条,早就不想活了!”
“呵呵呵.....”但见图双肩耸动,发出一阵低沉怪笑。
笑声未落,他倏然睁眼,赤金妖瞳中煞气暴涨,腹语陡然转为森然酷厉,“好——!”
“好”字出口,杨过只觉眼前天光骤然一暗,一股炽烈如岩浆喷发的恐怖掌风已扑面压来!
耳中恍闻万千悲泣呜咽之声齐作,心神几为之夺。
裘图身形如鬼似魅,竟已欺近咫尺,一只手掌赤红如烙铁,灼热气浪炙得杨过额前发丝瞬间焦曲卷缩,皮肤刺痛。
“十方俱灭!”
万籁绝响天地喑,十方俱灭尽悲声。
“成全!”
震喝声如雷贯耳,惊魄飞神。
赤红手掌挟带焚灭之势,轰然拍落!
杨过骇然失色,却猛地一挺单薄胸膛,死死闭目,将郭靖护得更紧,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然而——
劲风压面,焦臭扑鼻,那预料中的颅碎骨裂却并未发生。
杨过颤抖着睁开一线眼帘,只见那只足以开碑裂石的赤红手掌,竟硬生生悬停在自己鼻尖前一寸之处!
凝而不发的灼热掌劲,将他眉毛、额发炙得蜷曲冒烟,嗤嗤作响。
下一瞬,只见裘图面色一阵不自然的扭曲抽动,似在强行压抑什么。
他缓缓收掌,挺直身躯,周身那沸腾般的灼热气息也随之渐渐平复。
数息后,方才垂眸冷视二人,腹语低沉道:“杨兄弟倒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不畏生死,裘某……佩服。”
他话锋一转,语气莫测,“想救你郭伯伯一命,也非不可。”
杨过闻言,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仰起苍白脸庞,急声道:“你要什么?”
“只要我杨过有,便是舍了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但见裘图缓缓扭动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吧”声响,腹语竟复归温润,仿佛在商量家常。
“放心,裘某并非嗜杀成性之辈。”
说着,竟抬手,轻轻拍了拍杨过头顶,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安抚意味,“你去襄阳,如实告知黄帮主,便说她父亲与丈夫,皆在裘某手中。”
“让她亲自将裘某的外甥与娘亲,安然送至华山,与裘某团聚。”
“届时,裘某便放了他俩。”
话音一顿,腹语猛地拔高,似急不可耐,如炸雷般轰入杨过耳中,“要快!”
“好!我这就去!”杨过被这声炸喝惊得一个激灵,几乎不假思索,踉跄着爬起。
然而方走两步——
“咳咳……咳咳咳……不可!”瘫软在地的郭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挣扎着吐出含糊却坚决的字眼,伸手欲拦。
此话一出,裘图面色骤寒!
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郭靖胸前染血衣襟,如同拎起一只破布口袋,将其狠狠扯至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别伤郭伯伯!”杨过惊慌失措,却又不敢上前,深怕刺激到裘图。
但见裘图那张血纹狰狞的焦黑面孔上,肌肉剧烈跳动,白齿森然交错,腹语森寒暴戾道:“郭靖!你真当裘某不敢杀你?!真想求死不成?!”
郭靖被他勒得气息不畅,咳得更凶,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一时难以成言。
裘图死死盯着他,深吸一口气,面上狂暴之色稍敛。
血纹明灭间,竟又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腔调,腹语变得温润而富有磁性,“你死了,一了百了。”
“可襄阳城呢?大宋千万黎民百姓呢?你便不管不顾了?”
“除魔卫道,固为侠之本分,但侠之大者当为国为民。”
“郭大侠,何必执着于一时之胜负生死,而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郭靖强提一口残存内息,压下翻涌气血,睁开虎目,目光复杂地直视裘图那双妖异赤瞳,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诚恳道:
“笑痴……我知你身不由己,魔性难抑。”
“但你就算不为天下百姓着想,也应想想……芙儿。”
“虽说有些牵强,但也算得上是为你而死……”
“你如今所作所为,血腥杀戮,胁迫无辜……她定然不愿见到你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