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裘图将手中茶盏不紧不慢地放下,缓缓起身,背负双手,朝裘千尺踱步而来。
裘千尺见他逼近,心头一寒,一个踉跄跌坐在地,四肢胡乱蹬踹用力,拼命向后挪蹭,口中嘶喊道:“你……你不能杀我!我是你嫡亲姑婆!”
“你敢杀我,你叫天下人如何看你!你不要名声了么!”
宴厅内众人见状,暗自心惊,纷纷悄然退至院中,排排站好,屏息凝神,唯恐被殃及池鱼。
公孙绿萼目睹此景,紧抿朱唇,眼中含泪,终究还是冲上前去,来到裘图身侧。
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哀声央求道:“笑痴,你饶过我娘吧,她……她也是可怜人……”
但见裘图手臂微动,轻轻将公孙绿萼双手抽开。
随即伸手在她香肩上安抚似地轻捏了一下,腹语温润道:“姑姑放心,侄儿如今不宜杀生。”
“况且,她终究是我的至亲姑婆。”
“不杀她,却也有法子炮制他,我要她回到她该去的地方。”
说罢,将公孙绿萼轻轻推开,迈步上前,停在裘千尺面前,双眸低垂,俯视着她,腹语带着一丝玩味道:
“你这腿能好,是彭长老给的黑玉断续膏吧。”
“他倒也是翅膀硬了,敢如此自作主张,以为自个儿可以左右裘某家事了。”
“还是……以为裘某回不来了?”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裘图双脚看似未动,却有残影疾闪一瞬。
“嘭!嘭!”两声闷响共作一声炸开!
“啊——!”裘千尺凄厉尖叫响起,听得院中众人浑身一颤,汗毛倒竖。
“我的腿!我的腿啊!”裘千尺上半身猛地弓起,双眼瞪得几乎裂开,血丝密布,死死盯着自己那两条被硬生生踩踏弯折、骨茬刺破皮肉、鲜血汩汩涌出的双腿。
皮包骨的脸上青筋暴凸,口水混着铅粉污渍从嘴角溢出,她状若疯癫,破口大骂道:“裘笑痴!你个畜生!天打雷劈的畜生啊!”
然而她也只能无能哀嚎,自她双腿恢复后,平日便再也没备枣核,以至于无法施展枣核钉对付裘图。
其手上本事更是粗浅。
只见裘图俯身,大手一把抓住裘千尺散乱枯槁的头发,毫不费力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裘千尺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裘图手臂,然而裘图手臂坚若金铁,纹丝不动,恍若蚍蜉撼树。
“我要闭关些许时日。”裘图侧首看向面色不忍,泫然欲泣的公孙绿萼,“姑姑,这绝情谷你便替侄儿看管着,我在此地的消息还是不要让外面人知晓的好。”
公孙绿萼抬眸看着裘图那淡漠眼神,紧咬朱唇,“.....好.....好.....”
话落,便见裘图提着裘千尺阔步朝外走去,其双腿无力地拖在地上,骨茬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声响,留下一路蜿蜒血痕。
院外绝情谷众人赶忙让开道路,单膝跪地,抱拳齐声道:“恭送帮主!”
公孙绿萼看着裘图背影,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提起裙裾,快步追了上去。
然而裘图看似步履从容,速度却奇快无比。
公孙绿萼拼尽全力追赶,距离却丝毫未拉近。
星河横贯,玉宇澄明。
情花海起伏如浪,暗香浮动,棘刺潜藏艳色之下。
九尺虬躯裹素白儒袍,于花丛中露出半身,恍若鬼魅平移。
公孙绿萼紧随其后,素手急急分拨花枝,裙裾拂过瓣蕊,带起簌簌轻响。
雪白的九尾灵狐自花丛深处轻盈跃出,几下跳上公孙绿萼肩头,两只毛茸茸前爪紧紧抓住她的头发。
歪着小脑袋,一双灵动的眼睛好奇又带着几分畏惧地望向裘图背影,两只耳朵警惕地竖起。
但听得凄厉的咒骂与哀嚎撕裂花海静谧,一路回荡。
“小畜生!我早看出来了,你与那老畜生公孙止就是一丘之貉!”
“啊——!”
“我要抽你的筋,扒你的皮!喝你的血!”
“你对得起裘家列祖列宗么!裘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定叫你不得好死!”
“不肖子孙!天诛地灭的不肖子孙啊!”
........
待裘图行至断肠崖畔,夜风骤急,吹得霜发狂舞,白袍猎猎。
他身形微顿,缓缓侧首,黑如点墨的眸子掠过追至近前的公孙绿萼,腹语温润依旧道:“姑姑,切莫心软。你若施以援手……”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崖下幽深翻涌的云海,“……会死很多人的。”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陨星般直坠而下,挟着裘千尺没入那星河映照、却深不见底的茫茫云海。
“不——!放了我!我不要回去!”
“我死也不要再待在那个鬼地方!
“求求你……姑婆知错了!”
“真的知错了啊!看在血脉份上……”
“你……你还是杀了我吧!杀了我啊——!”
罡风倒灌,裘千尺的嘶嚎瞬间被拉长、扭曲,充满了惊惧欲绝的绝望,最终被翻涌云雾吞噬。
寒潭幽境,死水凝墨。
“噗通——”
寒潭如墨镜乍破,激起丈高浊浪!
潜伏水底的巨鳄受此惊扰,青灰色鳞背搅动暗流,仓惶甩尾,遁入更深的岩隙幽窟,只余浑浊水泡汩汩上涌。
裘图足尖不过在水面轻点,白袍翻飞若惊鸿魅影,瞬息间已掠过漆黑潭面,飘然落至彼岸。
岸边乱石嶙峋,那株虬枝盘错的老枣树在星辉下投下狰狞暗影,更添谷底死寂。
但见裘图手臂一扬,将手中提着的裘千尺如弃敝履般,“噗”地一声掷在枣树根下。
泥水与断腿处的鲜血混作一团,染污了裘千尺那身华贵的绛紫衣袍。
她摔得七荤八素,剧痛钻心,涕泪糊了满脸铅粉,形如恶鬼。
旋即挣扎着仰起惨白的脸,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嘶声咒骂道:
“小畜生!你……你好毒的心肠!必遭天谴!必……”
咒骂未尽,对上裘图那双俯视而来、深不见底的寒眸,语气陡然一软,竟挤出几声呜咽哀鸣。
“放了我……求求你……”
“姑婆.....姑婆只是想要报仇......”
但见裘图充耳不闻,袍袖微拂,屈指连弹。
数道无形劲风破空而至,精准击在裘千尺腿根及腰间数处大穴之上。
裘千尺身躯猛地一僵,那断腿处汩汩外涌的鲜血竟肉眼可见地迅速减缓、凝滞。
点穴止血,非是怜悯,只为让她在这该待的地方承受更多苦楚折磨。
做完这一切,裘图再未瞥她一眼,漠然转身,背负双手,踏着漆黑如墨的潭水,一步步走向寒潭中心。
水面只在他足下荡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白袍身影渐渐融入蒸腾的寒雾之中。
身后,裘千尺的嚎啕与痛哼渐渐止息。
死寂崖底,唯闻她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片刻,那喘息陡然拔高,化作凄厉如夜枭泣血般的尖嚎,裹挟着刻骨怨毒,在四壁湿冷绝谷中反复冲撞、回荡,撕心裂肺。
“裘笑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裘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必叫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