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的时候,人一多、一乱,下命令必须清楚明白,让具体哪部分人干什么。
传令的一般都用不同颜色的旗、不同的鼓点,指挥不同的队伍各自行动。
现在镇府营在这儿有六七百人。
“后面的人”,到底是指最后一排,还是倒数十排?
挡住骑兵,该用长枪阵,还是举盾?
这些,孙耀祖一个字都没说!
他就像那种从国外回来、空降到公司的领导,整天把“我只要结果”挂嘴边,可具体怎么干他一点谱都没有。
说白了,就是让底下人自己看着办。
事情办成了,功劳全是他的。
搞砸了,锅甩得比谁都快!孙耀祖那句含糊的命令,在乱哄哄的战场上,简直就像一根引线,把镇府营原本就绷紧的神经彻底点炸了。
后面的士兵懵懵地回头,火光照着一张张同样茫然的脸。
后面的人指谁?我算不算后面的?
如果我前面的人也算“后面”,那我后面的人又算什么?
有人下意识转过来举起了长矛。
有人还在发愣,伸着脖子想看清参将到底比划了什么手势、令旗往哪指。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原本还算整齐的镇府营阵脚全乱了。
而姜聿带的骑兵,却像一柄烧红的铁凿子,带着一股狠劲直冲过来!
他们没什么复杂阵型,就是最简单的墙式冲锋,平端马槊,借着马速要把前面的人捅穿、撞飞!
“砰!”
沉重的撞击声、骨头碎裂声、短促的惨叫,一下子盖过了前面的厮杀。
刚转过来、还没站稳的镇府营后阵,就像张脆木板,被这股铁流轻易撕开!
姜聿冲在最前面,一杆马槊猛地刺出,当场挑飞两个拿盾的士兵,连人带盾砸进后面人群,乱上加乱。
他身后的骑兵紧跟而上,狠狠撞进镇府营侧后方。
“别乱!顶住!举盾!长矛手往前……”人群里一个校尉瞪着眼大吼,还想挽回局面。
可他的喊声瞬间就被淹没了。
后阵一垮,简直像瘟疫一样往中阵、前阵蔓延。
前面正和赵言部下厮杀的镇府营士兵,听到身后传来惨叫和撞击声,不少人忍不住回头。
这一回头,心里彻底凉了。
自家后阵已经被骑兵踏烂,血肉模糊,那个黑塔似的敌将挥着血淋淋的马槊,正朝中阵杀来!
可指挥他们的参将大人……在哪儿呢?
孙耀祖人呢?
这时候,孙耀祖早就躲到战场边一条小巷里去了。
眼前的场面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他以为只要自己一声令下,手下这些打过不少仗的老兵就该立刻听令,转身列阵,用密密麻麻的长矛逼退甚至捅穿对面冲来的骑兵。
可实际上……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和溃散!
“废物!全是废物!天天吹自己是什么百战老兵,连转身列阵都不会吗?”孙耀祖又惊又怒,脸憋得通红,根本没想到是自己指挥有问题,只顾着对手下破口大骂。
眼看战况越来越糟,他面目狰狞地扬起马鞭,朝着旁边几个为了躲骑兵而后退了几步的士兵抽过去:“不准退!谁都不准退!谁再往后退,老子砍了他脑袋,军法处置!”
就在孙耀祖气急败坏、胡乱喊叫的时候,前面的战局也因为后阵崩溃而急转直下。
开打之前,长宁军早就接到赵言明确的指令,这时,他们练过无数遍的鸳鸯阵立刻动了起来!
原本紧密的长矛阵像开花一样迅速散开,变成一个个长枪配短刀的小组,像灵活的钉子,狠狠扎进因为后阵动摇而开始松散、各自为战的镇府兵人群中。
长枪往前捅,短刀跟着补……长宁军士兵配合熟练,士气正旺。
反过来看镇府营这边,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兵本来靠个人勇武或者小队配合还能挡一挡,可现在军心全乱了,前后都被打,指挥也彻底瘫痪。
很多人只能凭本能乱打,被鸳鸯阵割成一块一块,让长宁军分批围住、干掉。
“他们撑不住了!”有个长宁军士兵砍倒面前的敌人,看着周围迅速崩溃的敌军阵线,兴奋地大喊。
“百夫长!老子要当百夫长!”
更多人眼都红了,拼命朝着孙耀祖的方向冲杀过去。
在他们眼里,孙耀祖早就成了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和百夫长的官位!
战场中间,孙耀祖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下像割草一样倒下,看着那些长宁军士兵像闻到血的鲨鱼,冲破一层层阻拦,疯了一样朝他冲来。
那些人眼里的贪婪和杀气,让他胯下的战马都不安地嘶叫、往后缩。
“所有人听着,保护我!快!围过来保护我!”孙耀祖的声音已经发慌,他拔出佩剑,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指。
几个还算忠心的亲兵想往他身边靠,但很快就被涌上来的人群冲散。
而镇府营的战阵里,不少老兵凭着多年打仗的经验,本来已经勉强稳住局面,渐渐适应了长宁军的打法,刚要开始反击,就又听到了孙耀祖的新命令。
保护他?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愣在那儿。
“都聋了吗?还不快过来护着我!我要是出事,王爷回来非把你们全宰了不可!”孙耀祖扯着嗓子喊。
镇府营的士兵一听,心里骂了句娘,却也只能放弃反击,重新收拢阵型,往孙耀祖那边靠。
“这么好一支兵,落在这蠢货手里,真是糟蹋了。”赵言叹了口气,摇摇头。
镇府营确实能打。
血旗加持下,长宁军战力几乎翻了一倍,再加上骑兵步兵前后夹击,就算这样,镇府营还是像块硬石头,怎么都啃不碎。
这要是换个靠谱的将领指挥,长宁军今晚恐怕讨不到便宜。
但现在……
姜聿的骑兵冲垮后阵、搅乱中军之后,因为地形限制,纷纷下马,配合赵言的步兵把剩下的镇府营士兵往孙耀祖那儿赶。
鲁枭看着这局面,浑身发冷。
他心里清楚,今晚打成这样,孙耀祖那些蠢命令固然要背锅,可说到底,还是这支长宁军强得不像话!
这哪像一群只打过一仗的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