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破房子最里头,有间特别寒酸的小屋,其实说屋子都抬举它了,就是个窝棚。
那窝棚紧贴着一堵长满青苔的土墙,屋顶铺的茅草早就烂得发黑,东秃一块西缺一角,勉强用破麻布跟枯苇席盖着。冷风一刮,就哗啦哗啦响,感觉随时要塌。
墙是泥巴混碎草糊的,裂了好几道手指宽的缝,风呼呼往里灌,待里头跟露天差不多。
矮门口挂着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帘,边边角角都结了冰碴子。
窝棚里光线暗,一股子草药苦味混着霉味和病人身上的味道,闷得人头晕。
里头地方很小,地上是夯实的泥地,又潮又冷。角落铺着一堆干草,上面蜷着一个女人。
她身上盖着一条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薄被子,脸色蜡黄,两腮凹进去,嘴唇干得发白。时不时压低声音咳两下,每咳一声,瘦巴巴的身子就疼得缩成一团。
“喜娘,好点没?”
一个汉子掀开帘子钻进来,搓了搓黑乎乎的脸,轻声细气地对媳妇说:“我刚捡了点柴,等下烧点热水给你喝。”
“咳、咳咳……”
咳……咳咳!
女人听到动静抬起头,一下子咳得更凶了。她脸白得像纸,喘了好几下才顺过气,急着问:“当家的,工钱要到了吗?”
男人低下头,不敢看她,声音闷闷的:“我刚去王家铺子,还没见到掌柜,就被撵出来了。”
女人愣住,眼里一下子黯了。
她盯着不吭声的丈夫,呼吸又急起来:“王家……也太欺负人了吧?当初你给他们干活,摔断骨头都不敢歇,这点工钱拖了大半年……凭什么不给啊!”
男人肩膀塌了下去,嘴唇动了动:“王家跟衙门的捕头熟,他们官商勾结……就是打定主意赖账了。”
这种事太多了。
他们这种没背景的苦力,给大户干活被扣工钱,早就不是新鲜事。
就算告到衙门也没用。
那些当差的跟有钱人都是一个鼻孔出气,告不赢还挨板子的人,又不是没有过……
“我这病治不治都行……”女人也知道丈夫难,他们这种底层人,哪斗得过王家。可她攥紧瘦巴巴的拳头,往旁边看了一眼,话音里带了哭腔:
“可虎娃咋办?他得吃东西啊……”
离草铺不远,墙角缩着个小身影。
是个五六岁的男孩,裹着件明显太大的破夹袄,光着脚,脚上全是冻疮。
他小脸发黄,眼睛显得特别大,却没什么神,呆呆望着咳嗽的娘,怀里紧紧搂着个空陶碗。
棚子里,米缸早空了,面缸也见底。
只有桌上摆着个破瓦罐,里头是清得见底的稀粥。
不对……
那哪叫粥,根本就是掺了几粒米的米汤。
“娘,我不饿……”虎娃很懂事地站起来,还故意晃晃肚子,“我刚喝了两碗,还撑着呢。”
小小的肚子里,传来哐当哐当的水声。
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呼呼往屋里灌。
男人看着面黄肌瘦的娘俩,咬了咬牙,像是终于下了决心:
“我再去一趟!”
“这回不管王家说啥,我也得把钱要回来!给你买药,给娃买米!”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虎娃一看,也迈开腿噔噔噔跑过来,拽住汉子的手指头说:“爹,我也跟你去。”
“……”汉子本打算不答应。
可转念一想,这回是去讨工钱的,要是把儿子带上,说不定王家见了会心软,就把欠的工钱给了呢!
“行,你跟爹一块儿去。”汉子一把抱起虎娃,大步往外走。
……
王家胭脂铺里。
王大有脸色难看,对着正在收拾账本和值钱东西的下人骂道:“都他妈手脚麻利点!耽误了我的事儿,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爹。”旁边一个挺着肚子、又矮又胖的男人着急忙慌地开口,声音都有点抖:“咱们真要把铺子卖了啊?
买主给的价也太低了,这几间铺子加上里头的东西,少说也能卖四五万两,现在三万两就出手,都快亏一半了!”
“亏一半也得卖。”王大发眼里带着恨,咬着牙说:“赵言那个杀千刀的,收了咱的礼还不够,还要逼咱们掏钱给他买粮买药,这简直是拿钝刀子慢慢割肉,非把咱们榨干不可。”
“现在卖了铺子离开洪州府,好歹还能剩下三万两。要是不卖,过不了多久,咱们全部家当都得被赵言吞干净!”
“赵言真不是东西,贪得无厌的混账……”王家少爷脸上的肥肉直抖,忍不住骂出声。
他们王家在清水县经营这么多年,才攒下这份家业,本地官府里也有人照应。要不是赵言,他们还能在这儿继续当土财主,受人奉承巴结。
可现在,王家却得把家产贱卖,背井离乡。
这种事搁谁身上,谁都不好受。
“罢了,这世道不太平,碰上这种倒霉事也没办法。我已经想好了,去并州府投奔你二姑,她夫家在那儿有点门路。
我打算到了之后,花钱给你捐个闲职做做。”王大发叹口气,摆摆手让儿子别再多说,“等买主过来交了钱,咱们立马动身。”
“天黑之前,必须离开清水县,免得拖久了出事。”
王家少爷点点头。
一想到要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王家上下都憋着一股闷气,又急又恨。
可面对赵言,他们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忍。
看着忙来忙去的下人,王大发心里更烦了,就想出门喘口气。
就在这时,前头铺面突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吵闹声。
“谁在那儿闹?”
王大发拉下脸喝问。
话音落下,就见管家小跑着过来,弯着腰说:“老爷,是个干粗活的……”
半年前咱们店翻新,这人在咱们这儿干过活,现在跑来要工钱了。
王大发一听,脸色更沉了。
他本来不想管这事,摆摆手就想让管家把人轰出去。可还没开口,外头的吵闹声就变成了更难听的骂街。
“你们不给工钱,我老婆孩子都快饿死了……你们还有良心吗?”
“这么欺负人,不讲道理,你们是要遭报应的!”
王大发动作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