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我这炉烧饼刚出锅,你们赶路还没吃吧?”摊主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就把饼往他们手里塞,“来,拿着,给弟兄们都分分!”
士兵们推了几下,可实在拗不过摊主的热情,只好接了过来。
看着这场面,赵昆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早年他被发配去大屯镇之前,也在大遂一座府城里当过守军,跟着将领到处剿匪平乱。
他见过不少被乱军或贼寇占了的城池。
那些地方,多半破败凄凉,百姓日子过得苦,整天受乱军欺负,活过今天不知道明天。
可这安平……怎么就这么太平呢?
连个路边摊贩都对这群“反贼”这么热络……
赵昆看得出来,那不是什么装出来的讨好,而是真心实意的亲近和认可。
他头一回心里有点动摇了。
难道赵言这个反贼……跟别的乱贼不一样?
……
赵言一听说赵昆押到了,马上叫人带他来见。
哗啦一声,帐帘掀开。
赵昆双手被麻绳绑着,让两个士兵推着,走进了长宁军的中军大帐。
“将军,人带到了!”
两名士兵抱拳,沉声禀报。
赵言抬起头看过去,目光落在赵昆身上。见他头发散乱、脸色发白,衣服上又是污渍又是血,样子挺狼狈。
可那双眼睛里,却还绷着一股倔强的劲儿。
像头掉进陷阱的野兽。
明知命快没了,却还在低吼、挣扎,守着最后一点尊严。
“把他绳子解了。”赵言轻声说道。
两个士兵按吩咐做完事,很知趣地退到帐外等着。
“你就是那个赵昆?”赵言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之前你不是骂我是十恶不赦的反贼么?那今天从安平城里走这一趟,你说说看。”
“安平现在在我手里管得好,还是以前在齐廷手里管得好?”
“老百姓跟着我更像人,还是跟着萧家皇帝更像人?”
赵昆手上的绳子被解开了,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没急着回赵言的话,反而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传说中的反贼头子,上下打量。
赵言长得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算不上多俊,但看着就沉稳,眼神又清又亮,还带点锐利。
他穿的是一身普通的黑色劲装,没披甲。桌上堆满了文书和地图,旁边搁了碗冒着热气的粗茶。
整个帐篷里,除了该有的兵器和一张简单床铺,再没别的值钱东西。
这跟他想的那些穷奢极欲、凶神恶煞的反王形象差远了。
“安平挺好。”赵昆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发干,“比我见过的大多府城都强得多,百姓们……也比别的地方过得自在。”
他说完停了一下,接着又道:“可这改变不了你造反的事实!”
“大遂再怎么烂,好歹也太平过一阵子……现在匈奴打过来了,你倒好,偏偏这时候自己招兵买马。
不光自立为王,还把洪州府的守军打残了,杀了守备将军,搞得那边群龙无首,边境守军的求援都送不出去。”
“要是匈奴真趁这机会破了关,这罪责你就是祸害天下的罪人!安平一座城治理得再好,又怎么比得上整个天下的大事?”
他越说越激动,好像想靠这些狠话把自己那点动摇的念头给钉死。
赵言一声不吭地听着,没打断他,也没因为被质问就发火。
等赵昆说完,喘着粗气停下来,赵言才端起旁边的粗茶,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赵将军,你说得不错。”赵言放下茶碗,语气平平淡淡,“你问我安平一座城怎么跟天下大事比……那我也想问问你,现在这局面是我搞出来的吗?”
“你在戍守大屯镇这些年,大遂有多少地方被贪官污吏搜刮,被皇亲国戚糟蹋,被朝廷乱征税、瞎折腾,搞得民不聊生?
老百姓卖儿卖女,满天下都是盗贼……这里头又有多少是被那些严刑峻法逼得走投无路的?”
赵昆不吭声了。
他好歹是大遂手底下的偏将,守着大屯镇。他最清楚大遂的律法有多苛刻、多变态……
大屯镇那几百号囚徒兵,就是因为交不上贡粮被发配过来的。朝廷、当官的,还有当地那些恶霸,一层层往下刮。
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每年那点贡粮就跟悬在脖子上的一把刀,交不上就得挨重罚。
而且这些年不管收成好坏、天灾人祸,贡粮的数目从来就没减过,反倒越加越多。
“我就是个乡下人,最清楚大遂的老百姓日子过得有多苦……”
“说实话,要是日子过得下去,能吃饱穿暖,谁他妈愿意提着脑袋干叛军?”赵言声音不高,语气挺平静,“长宁军不到半年就招了五千人,黄巾教两三年功夫就滚到十万之众。”
“你真当这些人闲得慌,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跟着咱们造反?”
赵昆呼吸重了些,想顶回去,又不知道说啥。
他被押来安平的路上,早就想好了。
要是见了赵言,对方来硬的或者拿好处引诱,他就直接开骂,哪怕往脸上吐唾沫,死就死了。
可事情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赵言没吓他,也没逼他,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说事。
“行,耍嘴皮子我比不过你……”赵昆闷了半天,摇了摇头,“咱俩也别在这儿扯这些没用的,你从大屯镇把我弄过来,总不能就是为了跟我斗几句嘴。”
“你想干啥,直说。”
赵言笑了。
“赵将军痛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听说你在边关跟匈奴打了多年,有经验,兵法也熟,练兵行军都在行,我想让你教教怎么对付匈奴,顺便帮我长宁军练练兵。”
赵昆一听,挑了挑眉。
嘴角挂上冷笑。
哼……
果然,说得再好听,到头来还是想让自己给他卖命。
赵昆慢慢抬起头,一脸认真:“对付匈奴的经验、法子、他们那些打法,我全都能告诉你们,但让我帮你练兵,门都没有!”
“我吃朝廷的饭,就算上头再昏,我也绝不会干对不起大遂的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字一句说得硬邦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