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淮安府学。

上午最后一堂课结束,何教谕把书合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走。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从前面扫到后面,说道:

“这次的课业,三天之内交上来。”

“题目是《尚书高宗肜日》,就写高宗肜日,越有雊雉这一章。”

“不写传,不写注,只写经文本身的意思。”

“记入平时成绩考核。”

此话一出。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声四起。

“高宗肜日?”

“那一章连孔疏都说得含含糊糊的。”

“只写经文意思?那不就是猜?”

“猜对了算谁的?”

何教谕没理那些声音,拿起书走了。

门关上了,嗡嗡声更大了。

张文渊趴在桌上,一脸懵逼道:

“高宗肜日,这题谁出过?”

“翻遍时文汇选也没见过啊。”

李俊把书收进书袋,说道:

“所以才难。”

“出过的题,大家都有范文可套。”

“没出过的,才见真功夫。”

“给你懂完了。”

张文渊翻了个白眼,说道: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王砚明没有说话。

他把何教谕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写传,不写注,就写经文本身的意思。

何教谕这个人,刻板,规矩多,从来不搞什么花样。

忽然换了路数,倒像是换了个人。

“走吧,回去再说。”

……

回到养正斋。

王砚明刚坐下,范子美就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邸报。

已有不少皱纹的脸上,满是凝重。

“边关出事了。”

他把邸报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张文渊凑过来,问道:

“什么事?”

“鞑子入寇。”

范子美指了指邸报上的一行字,苍声说道:

“说是大同府那边,占了两个堡子,死了好几百人。”

“守军报上来,兵器不足,粮草不够,棉衣还差三千套。”

张文渊一拳砸在桌上,咬牙道:

“这帮畜生!”

李俊把邸报拿过去,凑到窗前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道:

“大同府,这边不是很多年都没出过事了,怎么突然就被攻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闻言。

王砚明接过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说道:

“邸报上说,朝廷已经派人去催粮草了。”

“催有什么用?”

张文渊嗤了一声,说道:

“今天催,明天催。”

“催到冬天过了,棉衣还在路上。”

李俊靠在床头。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道:

“不止大同府。”

“邸报上写了,因为兵灾影响,已经有不少百姓往南边逃。”

“淮安府这边,也来了不少。”

几个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张文渊握着拳头,说道:

“要是我能上阵杀敌,一定杀他们个人仰马翻!”

“到时候抓了奴酋的脑袋筑京观!”

“你杀什么敌?”

“弓都拉不开。”

范子美听后忍不住笑道。

唰!

张文渊的脸涨红了。

想反驳又找不出话,憋了半天,闷声道:

“那也比坐在这里干瞪眼强。”

这回几人倒是多了一些敬佩。

想了想,王砚明开口问道:

“对了范兄,逃到淮安府这边的难民,朝廷有没有说法?”

范子美摇头说道:

“邸报上没提。”

“这种事,都是地方上先管,管不了再报上去。”

“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个月。”

“半个月?”

张文渊瞪大眼睛,惊讶道:

“半个月不得饿死人?”

正说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

斋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问道:

“养正斋丙字三号,在不在?”

李俊去开门。

斋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张单子,往屋里扫了一眼,说道:

“王砚明,张文渊,李俊,范子美。”

“你们四个,下午未时左右,去府学广场集合。”

“有什么事吗?”

李俊问道。

“赈灾。”

斋夫把单子递过来,说道:

“忠顺王府的甄王妃听说朝廷遭了兵灾,已经下令让娘家开仓放粮,搭建粥棚,赈济灾民。”

“府学这边准备派五十个生员过去帮忙,你们也在名单上。”

“记住,未时到广场点名,别迟到。”

说完,门关上了。

张文渊愣了一瞬,猛地站起来道:

“赈灾?”

“咱们去?”

“对,甄府放粮,咱们去维持秩序,登记灾民什么的。”

李俊把单子放在桌上,说道:

“王妃下的令,让自己娘家出粮。”

张文渊在屋里转了一圈,道:

“这王妃,倒是人美心善啊!”

范子美笑道:

“张公子你见过?”

“没见过。”

“但听说的,这王妃没出阁的时候,就是咱们淮安府数一数二的大美人。”

张文渊摇摇头,说道:

“况且,能下令放粮的,能是坏人?”

李俊白了一眼道:

“你这是什么逻辑。”

张文渊不以为意,凑过来道:

“哎,你们说,甄王妃到底长什么样啊?”

范子美无语道:

“你到底是去赈灾还是去看王妃的?”

“都看,都看。”

张文渊嘿嘿笑。

王砚明起身说道: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

“先去集合吧,免得迟到。”

随后。

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很快来到了府学广场上。

此刻,被安排到的府学生员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五十个生员,按名册站成几排。

前面几个在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

“这次赈灾,是甄王妃亲自下的令,让自己娘家放粮,整整三千石。”

“嘶,三千石?那可真不少。”

“王妃心善嘛,当年在京城,就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

张文渊站在后排。

踮着脚往前张望,嘴里嘀咕道:

“人来齐了没有?”

“什么时候去看王妃啊?”

李俊拉了他一把,说道:

“站好。”

“王妃能让你随便看见?”

“不是说她家施粥吗,肯定会来吧……”

“来也是在棚子里,你还能闯进去?”

张文渊撇撇嘴,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忽然停住。

只见,白玉卿站在队伍最边上,脸上蒙着一块面巾,只露出眼睛。

“白兄!”

张文渊凑过去,好奇道:

“这大白天,你怎么蒙着脸?”

白玉卿往后退了一步,说道:

“脸上起了疹子,见不得风。”

张文渊伸手想去扯,道:

“啥?我看看严重不?”

白玉卿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冷道:

“别碰。”

张文渊缩回手,讪讪道:

“不看就不看,这么凶干什么……”

范子美见状,忙走过来,把张文渊拽回去说道:

“我的张公子,人家脸上不舒服,你去添什么乱?”

张文渊嘟囔了几句,倒也没再纠缠。

王砚明站在旁边,看了白玉卿一眼。

他站在人群边缘,跟谁也不说话,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似乎是感受到了王砚明的目光,他也回头看了过来……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