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来头,就一个农家子。”

甄管事说道。

甄守仁的手指停了下来。

“十四岁的农家子,连中三元?”

“是,听说两任学政都很赏识他。”

甄管事把打听来的消息拣要紧的说了。

“唔。”

“这样啊。”

闻言。

甄守仁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桌沿,不叩了,就那么搭着。

“你看见他亲手射死一个鞑子?”

“没有。”

“不过老吴和老孙都看见了。”

“一箭封喉,箭术准的吓人,肯定是练过的。”

甄管事如实说道。

这一次。

甄守仁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桌上那个油布包,又看了看甄管事衣裳上的血点子,忽然问道:

“他们几个生员,提了什么要求?”

“要钱,还是要功名?”

甄管事摇头,说道:

“没有。”

“什么都没要。”

“而且,那个王砚明还主动说,功劳是甄府的。”

“他们就是来帮忙赈灾的生员,半夜发现有贼偷东西,追到义庄打了一架。”

“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甄守仁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有人吗?”

“老吴老孙他们都在,还有他那几个同窗。”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

甄守仁又沉默了。

这回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着,一下,一下,很慢。

甄管事站在对面,大气不敢出,等着。

“这小子不简单啊。”

甄守仁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道:

“他知道这功劳他吞不下,所以主动让出来。”

“让出来还不算,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让大家都知道,这功劳是他让的。”

说着。

他顿了顿。

“年纪不大,心思倒沉。”

甄管事小心翼翼地说道:

“老爷,那这功劳?”

“给。”

甄守仁把油布包往桌中间推了推,说道:

“连夜写封奏折。”

“明天一早递上去。”

“地图和印信都附上,那两个活口也看好了,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跑了。”

“尸体那边加派点人手看着,明天一并交上去。”

“是。”

甄管事点头,记下了。

“折子上,那几个生员的名字写上去。”

甄管事一愣。

他以为老爷会把功劳全占了,顶多给知府那边分一点。

这几个生员,给点银子打发了就行。

“老爷,那几个生员都写吗?”

“嗯。”

“就写以王砚明为首的生员发现贼踪,协助剿贼就行。”

“他亲手射死一个鞑子,这种事瞒不住,到时候万一上边要问,是谁杀的?”

“我总不能说是甄府的人杀的,甄府的人有这个本事,早去边关杀敌了,还用在府城看家护院?”

甄守仁看着管事说道。

甄管事的嘴唇动了一下。

“而且,他能主动分功,说明他看得清局势。”

“这样的人,你拿银子打发他,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记着。”

“日后他万一中了举人,中了进士,入了朝堂,今天这点事就是一根刺。”

“没必要。”

甄守仁把砚台从油布包上拿开,又放回去,压得更实了些。

“不如现在卖他个好。”

“把名字写上去,功劳分他一份,他领这个情。”

“小人明白。”

甄管事应了一声。

刚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对了,明天一早,你再去窝棚那边一趟,见见这个王砚明。”

“把今天的事跟他通个气,就说……算了,还是我亲自去吧。”

“这种小狐狸,你应付不了。”

甄管事这回真的愣了。

老爷可是从四品的布政司参议,竟去跟一个十四岁的生员通气?

甄守仁看了他一眼,没解释。

“还有,知府冯允那边。”

“等奏折发出去了,再派人知会一声。”

“就说甄府抓了几个贼,明天送过去,别的不说,让他心里有个数就行。”

“是。”

甄管事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甄守仁坐在桌前,看着那个油布包,看了很久。

然后把油布包拿起来,打开,地图又铺在桌上。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一条一条地看,把上面的每一个标记都记住了。

随即把地图折好,放回去,油布包塞进抽屉最里面,上了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黑得很沉,一时半会儿亮不了。

他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几下,差点灭掉。

没关窗,就那么站着,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院子。

“王砚明,有趣。”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嘴角笑了一下,不知什么意味。

念完,他关了窗,走回床边坐下,没有躺下去的意思。

油灯还亮着,他坐在灯旁边,手指搭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叩着。

窗外面的天,离亮还早。

……

另一边。

知府衙门后宅。

冯允睡的正香,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刚开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结果,下一刻,敲门声又响了,这回比刚才更急了。

“东翁!”

“东翁!出事了!”

周先生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有些焦急。

“来了!”

冯允听了几十年这个声音,一下就清醒了过来。

他披了件衣裳,没穿鞋,赤脚踩在地上走过去开门。

周先生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灯。

灯焰在风里晃,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出什么事了?”

“是守城门的人来报。”

“说甄府的人,半夜从城外押了两个人进去。”

“用绳子捆着,嘴上塞了东西,看着不像是普通的贼人。”

周先生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是他跟了冯允二十年养成的习惯,越急的事,越要把话说清楚。

闻言。

冯允的眼睛眯了一下。

“城外?粥棚那边?”

“对。”

“报信的人说,那边还有打斗的痕迹,地上有血,不止一处。”

“粥棚的灾民被惊动了,但甄府的人把场子封了,不让靠近。”

“具体出了什么事,暂时还不知道。”

冯允站在门口。

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没觉得冷。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甄府的人在城外,半夜押人进城,封场子,不让靠近。

这几个信息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景,但能拼出一个结论。

肯定出了大事!

甄府已经动了手,他还不知道是什么事!

这种感觉,让人很不爽利。

“莫非,是灾民哗变了?!”

他问。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坏的可能。

上千个逃难的灾民挤在城外,没吃没喝,一晚上冻死饿死好几个。

如果有人在里面挑头闹事,那后果,确实不堪设想……

感谢唐唐!李大大的鲜花!大气大气,四月求一下为爱发电,谢谢啦~~~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