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裴训导被噎住了。
他想说,你这是狡辩,但,这个词说出来显得自己理亏。
他看了鲁教授一眼。
鲁教授的目光一直没离开王砚明。
他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屋子中间,腰板挺直,目光不闪不避,说话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里跟长辈聊天。
“报纸的事,暂且不论。”
鲁教授换了个角度,又道:
“我问你,刚才外面那些聚在公房门口的人,是不是你鼓动的?”
“不是。”
“跟你没关系?”
“学生不知情。”
鲁教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想从那张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找到。
那张脸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不舒服。
“不管跟你有没有关系,事情是因你而起。”
鲁教授的声音硬了起来,说道:
“府学有府学的规矩。”
“聚众闹事,按学规当罚。”
“你作为事端之源,禁足三日,取消岁考资格。”
轰!
王砚明的心沉了一下。
岁考资格。
鲁教授这是要断他的路。
“教授。”
他开口了,冷道:
“学规哪一条规定,办报要禁足?”
“学规哪一条规定,学生把自己的文章登出来,要取消岁考资格?”
“学生不明白,请教授指出来!”
鲁教授没回答。
这时,裴训导灵机一动,在旁边帮腔道:
“学规没有规定可以办报,那就是不允许。”
“是吗?”
王砚明闻言,冷笑道:
“学规也没有规定不能穿红衣裳。”
“那所有学生是不是也不能穿红衣裳?”
唰!
裴训导的脸涨红了。
他觉得王砚明在诡辩,但他不知道怎么反驳。
鲁教授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桌上,手掌平摊,五指张开,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王砚明,你年纪轻轻,锋芒太露,这不是好事。”
“府学教你读书,也教你做人,你连做人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读再多书也是枉然。”
这话说得重了。
王砚明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学生懂的道理不多。”
“但学生知道,做人要诚实,文章写得好就是好,写得差就是差。”
“不能因为一个人得罪了教授,他的文章就从好变成差。”
“教授以为然否?”
鲁教授的脸色彻底变了。
“放肆!”
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上的一本书的封面。
裴训导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王砚明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鲁教授,目光还是那样平静。
鲁教授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笃笃笃!”
忽然。
门外有人敲门。
很重,似乎有点着急。
“来了!”
裴训导走过去开门。
只见。
门外站着的是府学的门房老头,身后,还站着几个人。
为首那人穿着一身绯红官袍,腰间系着素金带,头戴乌纱帽。
不是别人,正是淮安知府冯允。
裴训导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连忙侧身让开,声音都变了调:
“冯……冯大人?”
“您怎么来了?”
冯允没有回答,径直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不急不缓,目光从鲁教授扫到裴训导,又扫到王砚明。
在鲁教授脸上停了一下,在王砚明脸上也停了一下。
鲁教授已经站起来了。
他是府学教授,正八品,冯允是知府,正四品。
中间差着好几级。
他拱手行了一礼,裴训导跟着行礼。
“冯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行了。”
冯允摆了摆手,没让他说完。
他在屋里站定,目光落在那张被茶水洇湿的书上,又移到鲁教授脸上。
“鲁教授,本官今天来,不为别的事。”
“听说府学最近出了一份报纸,叫《养正旬刊》。”
“本官也看了。”
鲁教授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冯允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报纸,展开。
正是《养正旬刊》第一期。
纸页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这份报纸上,有一篇文章,署名下等生员王砚明。”
冯允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看着鲁教授,问道:
“鲁教授,这篇文章,是不是王砚明的月课答卷?”
鲁教授沉默了片刻。
“裴训导,你来说。”
裴训导被点了名,往前站了一步。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用力回忆一件其实不需要回忆的事。
“回冯大人,月考卷子太多,卑职记不太清了。”
“好像是,又好像不完全是,可惜王砚明的卷子在案牍库失火中被烧了,无法核对。”
“案牍库失火?”
冯允的眉头动了一下,沉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
“火不大,就烧了几份旧卷子。”
“很快便被扑灭了。”
冯允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不重,但裴训导觉得后背有一根针在慢慢往里扎。
他忙把目光移开了。
冯允转向鲁教授。
“鲁教授,那你记得吗?”
鲁教授的手指在袖子里松开了,又攥上。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明显已经有些慌乱。
“这,我……”
“本官问你记得吗!”
冯允语气陡然加重,神色严厉道:
“你只需要回答本官,记得,还是不记得!”
“记,记得。”
鲁教授的表情终于变了,小心翼翼的说道:
“但冯大人,月考卷子是由训导们批阅,存档。”
“下官只负责最终定等,不一一过目,王砚明的卷子,下官看过,但具体内容,时日已久,委实记不清了。”
“没事。”
“你记得个大概就行。”
冯允把报纸折好,放回袖子里。
他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是府学的院子,梧桐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鲁教授,本官说一件事。”
他没回头,声音从背影传过来,道:
“王砚明在城外义庄杀鞑子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
“本官已经将此事上报朝廷。”
“王案首杀敌有功,朝廷的嘉奖应该不日就会下来。”
鲁教授没接话。
冯允转过身来,看着鲁教授。
他的目光比刚才重了些,像是在下一个不太想下,但,又不得不下的棋。
“鲁教授,本官不是来干涉府学教务的。”
“月考怎么判,是你府学的事,本官不过问。”
“但是,王砚明杀敌有功,是有功之人,朝廷对有功之人,有有功之人的对待。”
“本官希望府学能善待有功之人,不要让他们寒了心。”
“你可明白?!”
这话说得客气。
但,客气下面是什么,鲁教授听得出来。
善待有功之人。
翻译过来就是,这个人,你不能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