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七章 害怕温暖的感觉
云熙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重。
那只灰蓝色的眼睛重新转过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只能听我的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命令式的,可她的眼神却有些飘忽,像是在躲避什么。
她的手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似乎是因为说出这么生硬的语气和话之后,感到有些莫名的忐忑。
陈煜看着她,一时间也是沉默了下来,直直的看着对方神色细微的变化。
如果换作一个看不懂氛围的小孩子来了,现在肯定也就退缩了。
被这样冷冰冰地拒绝,被这样不容置疑地命令,大概会委屈得哭出来,或者乖乖地缩回去,再也不敢多事。
可陈煜不是真的小孩。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外表看起来坚强冷漠的女孩,内心里,正暴露出一抹柔软的、脆弱的东西。
那东西藏得很深,深到如果不是他刻意去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可她确实在那里。
在那句“不用”的后面,在那句“我用不着你担心”的后面,在那双冷冰冰的灰蓝色眼睛的后面。
有一抹很柔软的、很脆弱的、像是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陈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地伸出手。
他的手很小,瘦骨嶙峋的,指甲里嵌着黑泥,手背上满是冻疮和细小的裂口。
那是一只很不好看的手,一只属于流浪儿的、脏兮兮的、让人看了就想要移开目光的手。
可那只手,朝着云熙伸了过去。
慢慢地,稳稳地,像是生怕惊动了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他的手,轻轻地落在了云熙的手上。
云熙的手指很凉,凉得像是在雪地里埋了很久的石头。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有些发青,指甲短得几乎看不见,大概是被她自己咬掉的,因为边缘触碰起来,完全就是参差不齐的,很是粗糙。
当陈煜的手触碰到她的手指时,云熙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那只灰蓝色的眼睛瞪大了,直直地看着他。
目光里有惊异,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的慌乱。
可她第一时间却是并没有挣脱开陈煜的手,覆盖上来的温暖让她一时间有些错愕。
她只是那样看着陈煜,看着他那双小小的、脏兮兮的手,覆盖在她的手上。
陈煜的手很小,小到无法将她的手全部包裹住。
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
他把自己的手叠在她的手背上,一只不够,就把另一只也叠上去。
两只小小的手掌,一上一下地盖在她的手背上,像是一个笨拙的、简陋的盖子,想要把她冰凉的手指捂暖。
云熙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那些从陈煜手心里传来的温度。
那温度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或者准确来说,这并算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温暖,陈煜这会儿的小手比其他现在的温度来,其实反而还是要更冰冷僵硬的。
那种暖和,更多的是来自心里层面的,只是云熙一时间没有发现,也没有反应过来。
凭着直觉感受到的某种温暖,有些虚幻……
可它确实在那里,像是一条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从他的手心,传到她的手背,然后顺着血管,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她没有抽开手。
她只是那样看着,看着那双小小的、脏兮兮的手,看着那个比她矮了大半个脑袋的小男孩,看着她刚刚认识的弟弟。
然后,她感觉到陈煜的手指在动。
他的手指慢慢地、笨拙地插进她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指分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
那动作很生疏,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事实上,大概确实是第一次。
但其实陈煜这会儿做这些复杂的动作其实也挺费劲的,身体的机能现在完全就不可同日而语。
小孩子状态也就算了,还被冻得僵硬无比。
他的手指很细,细得像是一根根枯枝,指节突出,关节处全是细小的裂口。
可当它们嵌进她的指缝里的时候,却意外地贴合,像是两块原本就应该拼在一起的拼图。
十指相扣,手心相接。
那一点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温暖,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地流淌。
像是在这寒风苦雪之中,点亮了一盏很小很小的灯。
云熙的表情有些僵硬。
她低着头,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看着那十根脏兮兮的、满是冻疮的手指,以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姿势,紧紧地扣在一起。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那样看着。
陈煜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用力。
不是想要抽开的那种用力,而是……在试探。
像是在试探这种温暖是不是真的,像是在试探这个人的手是不是真的在这里,像是在试探这一切是不是一个梦。
陈煜没有松手。
他稍微用了点力,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云熙感受到他倔强而又坚定的力道,终于抬起头来。
那只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可这一次,那光亮不再是警惕,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陈煜也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像是惊讶,像是疑惑,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
陈煜看着她,很认真地看着她。
他的小脸上,写满了诚意。
眉毛上还挂着些许冰霜,睫毛上也有,是刚才睡觉的时候,从屋顶那个大洞里飘进来的雪花化成的。
那些冰霜在他说话的时候微微颤动,像是细碎的星星。
他的脸很脏,脏到几乎看不清本来的模样。
可在那层污垢下面,能隐约看出一些东西。高挺的鼻梁,乌黑细长的眉毛,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那是一张虽然还小、却已经能看出日后模样的脸。
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那不是什么“好看”或者“不好看”的问题,而是一种……味道。
一种和这个年纪的孩子完全不一样的气质。
云熙说不出那是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个男孩的眼睛,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也太沉稳了。
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在雪地里流浪了不知道多久的孩子应该有的。
沉稳得不像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应该有的。
可她没有多想。
她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
然后,她听见了陈煜的声音。
“姐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叫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们不是亲人吗?”
他顿了顿,那只握着她的手,又稍微紧了一些。
“我知道我说服不了你。”
他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可这么冷的情况下,或许我们两个靠得近一点,也能暖和一点。”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退缩,也没有讨好,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很认真的商量。
“你觉得呢?”
云熙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却莫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小脸。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在她的胸腔里飘来飘去,痒痒的,又暖暖的。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当这个小男孩叫她“姐姐”的时候,当他的手和她的手扣在一起的时候,当她看着他那双认真的、干干净净的眼睛的时候。
她心里那堵墙,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很小的、很细的缝。
可那道缝里,透进来了一点光。
一点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暖烘烘的光。
她冷着小脸,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十一二岁的年纪,在这个人与人相食的世道,她已经学会了戴上另一副面具。
那面具是冷漠的,是坚硬的,是拒绝一切的。
她以为自己已经戴得很好了。
她以为那面具已经长在了她的脸上,再也摘不下来了。
毕竟若是不这样的话,她恐怕真的没办法这么苟延残喘的活下来。
可此刻,在这个破破烂烂的茅草屋里,在这个四面漏风的、快要倒塌的破棚子里,在面前这个小男孩干净的目光里。
她忽然觉得,那面具好像有点戴不住了。
有什么东西在面具下面涌动,热热的,胀胀的,像是要溢出来。
她垂下眼,不再看他。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他的手指扣着,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温暖在手心里慢慢地扩散。
她想把手抽出来。
不是因为不喜欢。
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温暖。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暖了。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了。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可她发现,她没有忘记。
她的身体还记得,她的手还记得,她的心还记得。
当那种温暖重新出现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接受,而是害怕。
害怕这温暖会消失,害怕这只是一场梦。
害怕她一旦接受了,就再也回不到那个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壳里去了。
那一种更加可怕的噩梦,若是不曾感受过美好,便不会觉得痛苦。
可现在一切都来的是如此的突然,让她错愕的下意识的就想要逃走。
所以她想要把手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