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九章 嘴甜的好处
他的小腿上还缠着那块带血的布条,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和云熙一样直。
他没有碗。
他也没有伸手去接那只碗。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两个丫鬟。
他的脸很脏,脏得看不清本来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干净得像是被雪洗过一样,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
那个盛粥的丫鬟,正在低头从桌子下面拿碗。
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快,那么敷衍,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拿出一只碗,放在桌上,然后拿起勺子,准备舀粥。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她的动作,停住了。
勺子悬在半空中,粥从勺子的边缘慢慢地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滴在桌子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的瞳孔微微地扩张了一些,嘴唇微微地张开了一点,那张一直不耐烦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惊讶,一种很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惊讶。
“呀——”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死寂的人群中,却格外清晰。
“倒是好俊的小娃娃呀。”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那个递番薯的丫鬟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探头看过来。
周围那些难民,有几个也抬起了头,朝这边看过来。他们的目光落在陈煜身上,落在那张脏兮兮的、却掩不住清秀的小脸上,落在那双黑亮的、像星星一样的眼睛上。
那些麻木的、空洞的脸上,也微微地泛起了一丝波澜——不是恶意,不是嫉妒,只是一种很纯粹的、本能的感叹。
好俊的小娃娃。
在这个所有人都灰扑扑的、瘦骨嶙峋的、面目模糊的世界里,这个小孩的脸,像是一朵在垃圾堆里盛开的花,突兀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云熙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那碗粥,看着那个丫鬟的表情,看着周围那些人的目光,看着他们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的弟弟。
她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感觉很奇怪,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害怕,更像是一种……紧张。
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紧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告诉她:不对劲,有人在盯着你的东西,有人在打你的主意。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她只是觉得,那个丫鬟看弟弟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那种眼神里没有恶意,可她就是不舒服。
她不喜欢别人这样看着弟弟,不喜欢别人把注意力放在弟弟身上,不喜欢弟弟被这么多人盯着看。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走到弟弟身边,想要把他挡在身后,想要把那些目光全部隔开。
可她迈了一步,就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陈煜笑了。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掩唇惊叹的丫鬟,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在他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开,眼睛弯成了月牙,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他的笑容很甜,甜得像是一块化在嘴里的糖,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甜,而是一种自然的、天真的、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软的甜。
“谢谢姐姐夸奖。”
他的语气很自然,没有那种卑微的、怯懦的讨好,也没有那种刻意的、做作的乖巧,只是一种很平常的、很自然的回应,像是在和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聊天。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俏皮:
“姐姐你也很好看呢。”
他的声音很甜,很乖,可那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从容。
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得有些违和的从容。
那个丫鬟愣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站在桌子前面的、脏兮兮的小男孩,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却掩不住清秀的小脸,看着他那双黑亮的、像是会说话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甜甜的、让人心软的笑容。
然后,她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她把手从唇上拿开,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一些,用一种带着笑意的、捉弄的语气说:
“是吗?”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慵懒的调子,像是在逗一只小猫。
“可是姐姐我全身裹成这样子,你又怎么知道我好看不好看呢?”
她说完,嘴角微微翘起来,等着看这个小男孩被问住的样子。
她想象着他会窘迫,会脸红,会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像所有被大人捉弄的小孩子一样。
可陈煜没有。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
裹着厚厚的棉衣,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在她身上的那些精致的绣花上扫过,在她手腕上的银镯子上停了一瞬,又回到了她的眼睛上。
那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眼睛弯得更厉害了一些。
他的笑容里没有窘迫,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自信。
“都说相由心生。”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可语气却比刚才认真了一些,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城里有善心的小姐,大发慈悲,愿意解救我们这些苦命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精致的绣花上,落在她手腕上那只闪闪发光的银镯子上,落在那只还没有放下的、白嫩的、干净的手上。
“那跟在她身边的人,肯定也都是心地善良、纯洁的人。”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她的眼睛上,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所以,必然是美貌的。”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个甜甜的笑容。
那个丫鬟愣住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瞳孔里映着那个小男孩的倒影。
脏兮兮的、瘦瘦小小的、腿上还缠着带血的布条。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热。
她想起来了——刚才她还在和同伴抱怨,说“谁管你们的死活”,说“烦死了”,说“脏死了”。那些话,大概是被这个小男孩听见了。
可他说的却是“心地善良、纯洁的人”,说的是“美貌的”。
他明明听见了那些话,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看着她,用那种甜甜的、软软的语气,说着那些让她脸热的话。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愧疚,像是感动,又像是某种被看穿了之后的……不好意思。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把那种感觉压下去,用一种刻意装作不在意的语气说:
“哼哼,小小年纪的,说话倒是张口就来。”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假装生气的调子。
可她的眼睛,却一直在看着陈煜,一直在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却莫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小脸。
或许是因为这突然出现的机灵的孩子,成为了此刻的调味剂,倒是让她乐意解解闷,在这种无聊的时间里也算是一种打发了。
她说着,伸出手,拿起了那只勺子。
这一次,她的动作和之前不一样了。
她把勺子伸进木桶里,不是舀表面那层清汤,而是深深地探进去,一直探到桶底,然后慢慢地、稳稳地舀起来。
勺子里,满满的都是米粒。
白白的、胖胖的、煮得软烂的米粒,一粒一粒地挤在一起,冒着腾腾的热气,散发出一种浓郁的、香甜的味道。
那勺粥,比之前任何一个人领到的都要稠,都要多,都要好。
她把那勺粥倒进碗里,碗瞬间就满了,白花花的一碗,米粒几乎要溢出来。
然后她又舀了一勺,加进去,碗里的粥堆得冒了尖,像一座小小的、白色的山。
然后她放下勺子,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番薯。
那番薯比之前那些都大,大了一倍不止,皮是紫红色的,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泥土,冒着腾腾的热气。
她把番薯放在碗旁边,然后看着陈煜,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
“诺,快拿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小腿上,落在那块被血浸透了的、暗褐色的布条上。
她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小家伙这么机灵,以前是读过书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一丝探究,还有一丝丝的……怜惜。
她看着他,看着他虽然脏兮兮却掩不住清秀的小脸,看着他虽然瘦弱却挺得笔直的脊背,看着他虽然一瘸一拐却站得很稳的双腿。
她在心里,默默地给他编了一个故事。
这个小男孩,一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他的谈吐,他的举止,他说的那些话,都不像是一个从小在街头流浪的孩子能有的。
他一定读过书,一定受过很好的教养,一定是从一个很好的人家里出来的。
只是,这世道太乱了。
家道中落,流离失所,父母双亡,只剩下他一个人,拖着一条受伤的腿,在这冰天雪地里苟延残喘。
能活到现在,大概全靠那个背着她的女孩——那个看起来比他大几岁的、瘦得皮包骨头的、眼神凶狠得像一头小狼的短发女孩。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酸涩涩的感觉。
她想起了自己府上的那些小少爷,那些和这个小男孩差不多大的孩子。
他们穿着绸缎做的衣服,戴着金锁银锁,吃着山珍海味,在花园里追蝴蝶、放风筝,被一群丫鬟婆子围着伺候。
他们从来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不知道冷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什么是死,什么是活。
而这个孩子,和他们差不多大。
他在雪地里流浪,在垃圾堆里翻吃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被雪狼咬伤了腿,连一碗粥都要排队等上半天。
可他站在这里,挺直了脊背,用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看着她,用那种甜甜的、软软的语气,说着那些让她脸热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