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三章 有史以来的危机感
她知道那只是施舍,只是那个丫鬟一时的心软,只是弟弟那张好看的脸和那张甜甜的嘴换来的优待。
可她还是不舒服。
她不喜欢别人看弟弟的眼神里带着那种光,不喜欢别人用那种语气跟弟弟说话,不喜欢弟弟对别人笑得那么甜。
他是她的弟弟。
只是她的。
一个人的……
专属……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有些发热,不是那种被风吹的红,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热。
她赶紧把那念头压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让陈煜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她怎么能这么想呢?
弟弟对别人笑,是因为那个人给了他吃的,是因为那个人帮了他,是因为那个人是善意的。
她应该高兴才对,应该感激才对,应该替弟弟高兴才对。
有人对他好,有人愿意多给他一碗粥,有人愿意给他一个比别人大的番薯,这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可她还是不舒服。
她恨自己这种不舒服。
甚至心里头开始不断的埋怨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自私的想法……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抬起头,重新恢复成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明天还去领粥。”她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多领几天,攒些力气,再想办法进城。”
陈煜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云熙有自己的打算,她在这片荒野上活了这么多年,比任何人都懂得怎么活下去。
他不需要多嘴,只需要相信她就行了。
现在能有一顿热食吃,就已经是短期内很完满的结果了,陈煜倒是对当下的进度还是满意的。
至少想做什么,也是要想将身体给养好再说。
在这里的话,怎么说也算是不会有什么野外的狼群威胁了,相对是安全的很了。
陈煜心里默默思索着,或许进了城之后,现在人烟更多了,也能知道这个世界是在哪,是怎样的一个构造了。
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是否还是和之前自己所熟知的一样。
不过仅仅只是从现在看来,陈煜还没办法判断出太多,今日的那些甲士一个个的也不像是修行者。
包括那些丫鬟也是,这一点观察倒是让陈煜有些诧异。
毕竟这是那城内的富家小姐的护卫,不应该啊……
陈煜也是默默思索着,百思不得其解。
两个人就这样在破屋子里安顿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每天都会去粥棚领粥。
云熙每次都背着陈煜去,让他坐在城墙根下等着,自己去排队。
她不想让弟弟再出现在那个丫鬟面前,不是怕什么,就是不想。
她说不清为什么,可每次想到那个丫鬟看弟弟的眼神,她心里就有一股说不清的不舒服。
可陈煜不答应。
“我要跟姐姐一起去。”他说,语气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两个人一起排队,可以领两份。我一个人等着,就只能领一份,姐姐不是说要攒力气吗?两份总比一份多。”
他说得很有道理,云熙找不出反驳的话。
她抿了抿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陈煜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一起排队,一起领粥。
那个丫鬟看见陈煜的时候,还是会多看他几眼,还是会给他盛比别人多一点的粥,还是会笑着跟他说几句话。
可云熙注意到,弟弟对那个丫鬟的态度,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他还是会笑,还是会说谢谢,可那笑容不像之前那样甜了,那语气也不像之前那样亲近了。
他变得更礼貌了,更客气了,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小乞丐在感谢施舍者,而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小机灵鬼在讨好人。
云熙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弟弟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在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的心思好阴暗……不知道弟弟是否也有这样的察觉,但期望没有吧,期望弟弟不要发现自己这不堪的一面。
到了第三天,云熙觉得陈煜的腿应该好得差不多了,便想着再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混进城去。
她听说城里的大户人家偶尔会从难民里挑一些人进去当下人,虽然不是什么好差事,可至少能有个安身之所,能吃口饱饭。
她不奢望什么好日子,只要能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能让弟弟养好腿伤,她就满足了。
两个人收拾了一下,准备离开这个住了两天的破屋子。
云熙弯下腰,把陈煜背到背上,虽然他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她还是坚持要背他。
她喜欢背着他,喜欢他趴在自己背上的感觉,喜欢他呼出的热气扑在自己脖子上的感觉,喜欢他偶尔会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的感觉。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样很好,很安心,很暖和,很踏实。
她背着陈煜,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的样子。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冰冷的气息,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云熙抬头看了看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要下雪了,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她背着陈煜,沿着城墙根往回走,打算先去粥棚领了今天的粥,然后再往远处走走,找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住下来。
两个人走了没多远,就听见了一阵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吱呀,吱呀,吱呀——那声音不紧不慢的,从远处传过来,在安静的城墙根下格外清晰。
云熙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给那辆车让出地方。
她没有回头去看,在这条路上,偶尔会有马车经过,都是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车,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只需要让开,低着头,等它过去就行了。
可那车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在她们身边,停了下来。
云熙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站在那里,没有动,但心跳却是莫名快了几分,一股奇异的不安,陡然涌上心头,让她很不舒服。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看着那辆马车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很大,很宽,很气派,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的鸟,张开翅膀,把她们笼罩在阴影里。
她的身边,还有一对整齐肃穆的甲士,盔甲在灰暗的天色下反射出冷冽的光,长矛笔直地指向天空,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她没有抬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微微绷紧,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把柴刀。
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慢,胸腔几乎看不出起伏,那只灰蓝色的眼睛在碎发后面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嗅到了危险的野兽。
然后她听见了车帘掀开的声音——哗啦——很轻,很脆,像是一片叶子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呀,还真是你们呀,小弟弟忘记姐姐了?”
一个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慵懒的、随意的笑意,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云熙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她认得这个声音。是那个丫鬟,那个在粥棚里给弟弟盛粥的丫鬟,那个看着弟弟眼睛发亮的丫鬟,那个说“好俊的小娃娃”的丫鬟。
她还是没有抬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她的手指把柴刀的刀柄攥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下巴微微地绷着,像一块被冻硬了的石头。
她感觉到陈煜从她背上滑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她几乎没有感觉到。
他站在她身边,手还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紧紧的。
然后她听见了陈煜的声音。
“姐姐说哪里话。”他的声音很清脆,带着一种甜甜的、软软的调子,像是一块化在嘴里的糖。
可那甜味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一些云熙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之前那种自然的、天真的甜,而是一种……带着一点点距离的、客气的甜。
“只是刚刚不曾看清姐姐的容貌,现在确实被姐姐的气质和容貌惊讶到了。”
云熙的手指,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可她感觉到了,弟弟在笑。
他一定在笑,用那种甜甜的、让人心软的笑容,对着那个丫鬟笑。
就像他之前对她笑过的那样,就像他对她笑的时候一样。
她的心里,又涌起了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生气,不是嫉妒,只是一种很模糊的、很本能的……酸涩。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口里慢慢地发酵,胀胀的,酸酸的,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弟弟只是在说好话。
她知道弟弟只是想让那个丫鬟开心。
她知道弟弟这样做是对的,是聪明的,是能换来更多食物的。
她知道她应该高兴,应该欣慰,应该为弟弟的机灵感到骄傲。
可她就是不舒服。
她恨自己这种不舒服。
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上那些被车轮碾过的痕迹,看着那些混在雪里的泥巴和碎屑,看着自己那双破得不成样子的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下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压下去,压进心底最深处,压进那层冷冰冰的壳子底下。
她的表情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她的手,却把陈煜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听见那个丫鬟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
她听见那个丫鬟说“小小年纪的,倒是油嘴滑舌得很”,语气里带着一种宠溺的嗔怪。
她听见陈煜也笑了,笑声很甜,很乖……
她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然后她听见那个丫鬟收起了笑容,声音变得正经了一些。
“我家小姐挺青睐你,觉得你挺机灵,你倒是可以随我们进城,为我们李家奴仆。”
云熙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