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虎以为公事谈完，私下的通气，假票宣传也点到。
许大茂就该识趣告辞了。
可等了几秒，发现许大茂还杵在那儿，脸上那副殷勤的笑容没退，反而多了点欲言又止、扭扭捏捏的。
李大虎太了解这孙子了，这副德性，准是还有别的事。
而且多半是私事、或者是有求于他的事。
他懒得绕弯子，从抽屉里摸出包烟，自己叼上一根，又抽出一根直接扔到许大茂。然后划着火柴点上自己的烟，吐了口烟雾，这才掀起眼皮，不耐烦地斜了许大茂一眼：
“咋的？事儿也说了，还杵这儿当门神呢？有话说，有屁放，痛快点儿！我这一堆事儿等着呢，没工夫跟你这儿猜哑谜。”
许大茂被李大虎这直来直去、反而松了口气，他就怕李大虎跟他打官腔、绕圈子。他赶紧捡起那根烟，就着李大虎还没熄灭的火柴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像是给自己壮胆，带着十二分的“推心置腹”和“委屈巴巴”：
“大虎是这么回事儿。您也不是外人，我跟您掏心窝子说说。”他搓着手，“我听说啊，就最近，咱们厂宣传科，要有大动作！准备把现在的放映组，升格，成立一个‘宣传放映队’！”
“哦？升格是好事啊，你们宣传口又要壮大了。”李大虎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等着下文。
“是好事，可也分对谁。”许大茂苦着脸，“这‘宣传放映队’底下，计划设三个放映组。您知道，现在全厂就我这一个放映组，我是组长，底下管着崔大可他们仨。我好歹也是个‘组长’，管着三个人儿。”
他顿了顿，便继续诉苦：“可这要是一成立‘放映队’，编制一下来，一个放映组标配就两个人了！到时候，肯定要任命一个‘放映队队长’，统管这三个组。问题就来了。”
许大茂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焦虑：“如果我当不上这个队长，那按新编制，我就只能回去当其中一个放映组的组长。可那时候，一个组就两个人啊！我原来手底下那仨人，庞理清、王二他们，肯定也得各自当上一个新组的组长！您说，到那时候，我这脸往哪儿搁？原来我是他们头儿，管着他们。一改制，好嘛，我成光杆司令了，就管一个新人，原来的徒弟，现在跟我平起平坐，都成了‘组长’！我这不等于明升暗降了吗？这……这心里能平衡吗？以后在科里，在厂里，我还怎么混？别人怎么看我?”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沦落”到和崔大可之流平起平坐、甚至被对方看笑话的凄惨未来。
这确实触及了许大茂最核心的“利益”和“面子”问题。
他钻营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混成个小头目，岂能容忍“改革”后地位相对下降？
李大虎听完，心里跟明镜似的。
许大茂这是嗅到了人事变动的风声，怕自己在新格局里吃亏。
所以提前来找他，想让他帮忙“说句话”，给点支持，确保他能坐上那个“放映队队长”的位置。
李大虎瞥了他一眼，把烟掐了：“就你事儿多。你哪那么多不平衡？这世上要都平衡了，那还好了呢。你想让我咋帮你？我也帮不上你呀。”
许大茂一看李大虎这态度，知道他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赶紧凑近一步，脸上堆着笑：“大虎，你看，我们放映队是归李厂长管的。全厂都知道你是李厂长的人，死忠。全厂也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也是死忠。死忠的死忠，应该算是一伙儿的吧？”
许大茂继续说：“放映队归后勤宣传口，李副厂长正好分管！您就去帮我递个话，探探李副厂长的口风，看看他老人家是什么意思，有没有可能把这个队长的位置，考虑考虑我？我保证，我要是真能当上这个队长，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和李副厂长手里最听话、最好使的枪！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李副厂长说打狗，我绝不撵鸡！我肯定好好工作，绝不给领导添一丝一毫的麻烦！大虎，您就帮兄弟这一把，拉兄弟一把！我要是还回去当那光杆组长，我……我这脸真没地方搁了，在那些小子面前都抬不起头！”
李大虎看着许大茂那张堆满笑的脸，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小子虽然爱面子、爱显摆，但办事确实利索，该出力的时候从不含糊。
帮不帮？
李大虎想起李怀德常说的那句话——“能拉一把拉一把，能帮一把帮一把。谁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事？人家帮你一下，你就能渡过难关。”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
“行了行了，别跟我这儿表忠心了！听得我脑仁疼！我去李厂长那儿一趟。你等我消息吧。”
许大茂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哎！好好好！大虎，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一定帮我争取啊。一定帮我争取啊！”
李大虎直接往李怀德办公室溜达。
李怀德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有事？”
李大虎坐下来，先把上午市局开会的事说了一遍。假粮票、假红薯票，市局要求各单位盯紧，有线索及时上报。李怀德听完，点了点头：“粮票的事不是小事。咱们厂也得注意，我通知后勤，都盯紧一点。”
他说完，瞅了李大虎一眼：“不能只因为这一件事吧？”
李大虎笑了：“还是领导英明。”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领导，我听说咱们要组建宣传放映队，三个放映组，每个组两个人，还得有个队长。是有这么回事吗？”
李怀德笑了：“哎呀，大虎，你这消息还挺灵通啊。这是前两天才商量的事，你今天就知道了。你不愧是干保卫的。”
李怀德：“是有这么个事。上级为了丰富农村精神生活，让咱们厂成立三个放映组，去附近农村放电影。一个组两个人，老的带新的。”
李怀德看了他一眼：“怎么的？你看中这个工作指标了？我跟你说，这三个放映员的指标，咱们厂一个都没有。上级已经把人定好了，板上钉钉的，跟咱一点关系没有。”
李大虎摆了摆手：“领导，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那个队长的职位。您要是还没定下来，能不能给许大茂？”
李怀德哈哈大笑。用手指点了点李大虎：“一个放映队队长，这算官儿吗？屁大点的连个干部都不是也叫官儿？”
李大虎也笑了。
李怀德收了笑，说：“不过话说回来，许大茂这小子，前些日子干得不错。段书记都夸过。谁也没想换他，本来定的就是他当队长。他自己咋的？害怕了？”
“他就是心里不踏实，怕别人顶了他。”李大虎说。
李怀德摆了摆手：“你回去跟他说，就是他，没打算换人。让他把心放肚子里，该干嘛干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正好，你也赚个人情。”
李大虎笑了：“还是领导英明。他跟我关系好，我怎么也得帮衬帮衬。这不就过来问问嘛。”
李怀德看着他，忽然认真起来。
“大虎，我跟你说个事。”
李大虎坐直了身子。
“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小圈子，有自己的人。”李怀德语气不重，“你也得慢慢培养出自己的力量。许大茂这小子，虽然爱显摆，但办事能力还是有的。你帮他一把，他记你的情。以后有什么事，他能替你挡一挡。”
李大虎点了点头。
李怀德：“你这样跟他说——就说本来没定，是你提的，才定的是他。”
李大虎站起来，笑了笑：“领导，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怀德摆了摆手，“就这么说。”
李怀德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小圈子，有自己的人。在轧钢厂这个复杂的小江湖里，多一个“自己人”在关键位置，总不是坏事。
帮许大茂这一把，看似是管闲事，实则是下一着闲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