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元明坐直了身子。
“您问。”
“你干的这些事，等你走了，还能不能继续？还是说，人走茶凉，一切照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曲元明。
这个问题，谁都想知道答案。
曲元明沉默了几秒。
“老人家，您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不能保证我走了之后的事，因为我管不了那么远。但我能保证，我在一天，就干一天。”
“而且，我正在想办法把现在做的事变成制度。不是靠我一个人拍板，是靠规矩、靠流程、靠监督。同心园的改造不是因为我曲元明，是因为有了老旧小区改造的专项资金和实施细则。微型电梯能装成，不是因为我曲元明去过，是因为规划局拿出了可复制的技术方案。”
他看着那位退休教师。
“人走茶凉的事，我也见过。所以我现在做的，不是给自己立碑，是给江州立规矩。规矩立住了，谁来干都一样。”
退休教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坐下了。
座谈会继续。
发言一个接一个，问题一个接一个。
曲元明很少说话，只是点头、记录、偶尔追问几句。
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
陈康年坐在曲元明旁边，一直在观察。
他发现曲元明今天的状态很不一样。
平时开会，曲元明是掌控者，每句话都有分量，每个决定都干脆利落。
今天他是倾听者，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和老百姓平起平坐。
陈康年在心里感慨。
这个年轻人，真的变了。
十一点，发言基本结束。
曲元明站起来，走到圆桌中间。
“各位，今天听了大家的发言，我心里有数了。”
“大家反映的问题，我一共记了十二条。”
他一条一条念出来。
“同心园水管老化，需要更换——张大爷提的。”
“清水河其他楼栋加装电梯，一楼协调问题——老严提的。”
“实验小学门口道路拓宽——王敏提的。”
“步行街商铺房租上涨过快——刘老板提的。”
“制度能否延续，人走茶凉问题——老教师提的。”
每念一条，都有人点头。
曲元明合上笔记本。
“这些问题，有些能马上解决，有些需要时间。但我承诺——节后第一个工作日，每一条都会有责任部门、责任人、解决时限。”
“我不说空话，大家看结果。”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座谈会结束后，大家陆续往外走。
张大爷走到曲元明面前，拉住了他的手。
“曲书记，我有个不情之请。”
曲元明看着他。
“您说。”
张大爷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
“我想跟您合个影。拿回去给我老伴看，她腿脚不好，今天来不了。她在家念叨了一早上，说这辈子没见过大领导，想看看长啥样。”
曲元明笑了。
“行，合。”
两人站在圆桌前，张大爷挺直了腰板，曲元明站在他旁边。
孟凡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张大爷接过手机，看着屏幕里的自己，眼眶红了。
“这辈子值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曲书记，您是个好官。江州有您，是江州的福气。”
曲元明没说话，冲他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曲元明还站在圆桌旁，翻看笔记本。
陈康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元明，今天这个会开得好。”
曲元明抬起头。
“好什么好？十二条问题，每一条都是我们该做没做好的。老百姓不提，我们就当不知道。这叫失职。”
陈康年笑了笑。
“你能这么想，说明这个会没白开。”
曲元明合上笔记本。
“走吧，回去干活。我要看到这十二条问题的责任清单。哪个部门推诿，哪个局长拖着不办，我亲自找他谈话。”
两人走出会议室。
座谈会散场后。
曲元明回到办公室，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今天的会开得不错。
十二条问题一条一条过了，责任也落实到人头了。
今天是中秋节假期的最后一天，他想歇一歇。
孟凡敲门进来。
“书记，晚上有安排吗？要不要我订个地方吃饭？”
曲元明摇了摇头。
“没有。你早点回去陪家人吧，这几天跟着我到处跑，也没顾上家里。”
孟凡笑了笑。
“没事，我媳妇习惯了。”
“习惯归习惯，该陪还得陪。去吧。”
孟凡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书记，您也早点回去。”
曲元明摆了摆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曲元明拿起手机，翻到李如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晚上有空吗？”
李如玉在那头顿了一下。
“有空。怎么了？”
“没事，出去走走。”
李如玉笑了一声。
“难得啊，曲大书记主动约我。”
曲元明也笑了：“别贫了。五点半，江边见。”
“行。”
挂了电话，曲元明看了看表，还有半个小时。
五点半，曲元明准时到了江边。
江堤上散步的人不多，三三两两，有遛狗的，有跑步的，有推着婴儿车的。
李如玉已经到了。
她站在栏杆边看着江水。
曲元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走吧。”
李如玉先开口了。
两人沿着江堤慢慢走。
走了一会儿，李如玉先开口了。
“今天座谈会开得怎么样？”
“还行。记了十二条问题，节后一个一个解决。”
“老百姓说什么了？”
曲元明想了想，把几个印象深的发言说了一遍。
李如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了十二条问题，有没有记一条，你自己累不累？”
曲元明愣了一下：“我没觉得累。”
李如玉看着他。
“你当然不觉得，因为你一直在往前冲，顾不上回头看。但我在后面看着，我知道你累。”
曲元明停下脚步，看着她。
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去理。
“如玉，这一年的确不容易。但每次觉得扛不住的时候，我就想想今天张大爷说的话，他说这辈子值了。我就觉得，再累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