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元明放下筷子,看着孟凡:“跟了我这么久,累不累?”
孟凡也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累,但值。”
“哪里值?”
孟凡又想了想,说:“以前在秘书科,天天写材料,写的都是自己都不信的东西。今天写明天改,改完又废,废了再写。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但晚上躺在床上想想,今天干了什么?不知道。什么实事都没干。”
“现在跟着您,干的都是实事。同心园的违建拆了,老百姓的水管修了,江州港的项目也推起来了。虽然累,但心里踏实。回家跟媳妇说今天干了什么,能说出一二三来。”
曲元明看着他。
“你就不怕跟着我得罪人?我得罪的人可不少,你是我秘书,那些人恨我,也会恨你。”
孟凡笑了。
“怕什么?您都不怕,我怕什么。再说了,得罪的那些人,哪个是好人?赵立新进去了,赵磊也被抓了,黄建国也交代了。您得罪的都是该得罪的人。”
曲元明端起茶杯。
“有这句话就行了。”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孟凡的妻子插了一句。
“曲书记,以前孟凡天天加班,我还埋怨他。觉得他不着家,不管孩子。后来他跟您之后,回家老说您的事,说您比他忙多了,说您连饭都顾不上吃。我就不埋怨了。”
她看了孟凡一眼,眼神里带着心疼。
“他在您身边,我放心。”
曲元明看着她。
“弟妹,辛苦了。孟凡跟着我,没少加班,家里的事全靠你一个人撑着。”
孟凡的妻子摇了摇头。
“不辛苦。孟凡跟了个好领导,我放心。”
曲元明沉默了一下。
“我不是什么好领导,就是想把事干好。江州这个地方,欠老百姓的太多了,能还一点是一点。”
孟凡说。
“能把事干好,就是好领导。老百姓不看你说什么,看你做什么。”
曲元明没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吃完饭,曲元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肚子饱了,人也就懒了,靠在沙发背上不想动。
孟凡的儿子又从卧室探出头来,这次手里拿着一个拼了一半的积木。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来。
曲元明招手让他过来,把积木接过来看了看。
是一个小房子的造型,拼了大半,就差屋顶了。
“来,伯伯帮你拼。”
曲元明把最后几块积木拼上去,屋顶合拢了。
小房子完整地立在他手心里。
男孩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伯伯”。
这回声音大了一些,没那么怯了。
孟凡站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
他赶紧转过身,假装去倒水。
曲元明看了看表,快九点了。
他站起来。
“不早了,我该走了。明天还要开会,得早点到。”
孟凡说:“书记,我送您。”
曲元明摆摆手:“不用,我自己打车。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
孟凡还想坚持,曲元明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回头看了孟凡一眼:“以后别叫书记了。”
孟凡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叫哥。”
孟凡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曲元明笑了:“叫不出来算了,慢慢来。”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不灵了,他跺了一下脚,灯才亮。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问去哪儿,他说了市委家属院的地址。
车子发动。
曲元明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李如玉发来的消息:“回来了吗?”
“在路上。”
“吃了,红烧肉,挺好吃的。”
李如玉回了一个笑脸。
曲元明收起手机,看着车窗外。
这万家灯火的背后,有无数个像孟凡一样的人在加班,有无数个像孟凡妻子一样的人在等着他们回家。
曲元明开门进屋。
李如玉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台灯开着。
“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在孟凡家吃的。”
李如玉合上书,有些意外:“你去孟凡家了?”
曲元明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穿着拖鞋走过来。
“他媳妇做了红烧肉,非要我去。推不掉。”
他在沙发上坐下,李如玉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他家怎么样?”
“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孩子挺懂事,七八岁,有点腼腆。刚开始不敢说话,后来混熟了,拿积木让我帮他拼。”
曲元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拼了个小房子,他挺高兴的。”
李如玉看着他,嘴角带着笑:“你心情不错。”
曲元明点了点头,靠在沙发上。
“吃了顿家常饭,感觉整个人都松下来了。这几天绷得太紧了。”
“你在外面别总绷着,该松的时候也得松。”
李如玉把书放到茶几上,转过身对着他。
曲元明把水杯放下,想了想。
“孟凡跟了我快一年了,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要求。加班加点,随叫随到,没有一句怨言。今天去他家,他媳妇忙前忙后的,连桌子都不好意思上。”
李如玉说:“这样的人不多。”
“是,不多。所以我觉得亏欠他。他跟着我,没得到什么好处,倒是跟着得罪了不少人。我这个位置,秘书是最难干的。别人恨我,也恨他。他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
李如玉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补偿?”
曲元明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是补偿,是不知道怎么对他好。我这个人,你知道的,对别人要求严,对自己也严。有时候可能忽略了身边人的感受。总觉得把事情干好了,大家都有光。但有些东西,不是事情干好了就行的。”
李如玉放下手里的抱枕,坐直了身子。
“元明,你对下属严,没错。当领导不严,队伍就散了。但你得让他们知道,你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整他们。这个分寸,最难拿捏。”
曲元明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严管厚爱。压担子的同时,也要暖人心。今天你去孟凡家吃饭,这就是暖人心。他媳妇会觉得,这个领导没架子,孟凡跟着他放心。孟凡也会觉得,你把他当自己人。不是上下级,是兄弟。”
李如玉说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