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此刻,这个秋夜,那九行字,那些虫声,也是那些东西之一——那些在他内部留下印记的东西之一,那些让他不只是他、而是一个被无数时刻改变过的、更完整的他,的那些东西之一。

王也在那个想法里,最后,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那张白纸,重新折好,压回那块石头下面,关了台灯,起身,走去卧室。

那块石头,在黑暗里,还在,那张纸,在石头下面,还在。

那九行字,在那张纸上,还在。

一切都在。

一切,都还在走。

沈黎重新看了那本本子之后,停了三个星期,没有去找林朔。

林朔没有催她。

他在等,他知道怎么等。

三个星期里,沈黎做了很多事,也做了一件她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开始,刻意地,在每天睡觉之前,坐十分钟,不做任何事,不想任何事,只是,坐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只是,那本本子重新翻过一遍之后,她有一种感觉,那些感知,大多数都是在她不刻意的时候来的,在她发呆的时候,在她做别的事走神的时候,在她刚刚从睡梦里醒来还没完全清醒的时候——

她想,那是不是因为,那些时候,她的意识,不是向外的,不是在处理什么任务,不是在运转什么目标——

那些时候,她只是,在。

所以,她开始,每天,给自己十分钟,只是,在。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坐了十分钟,只是觉得有点无聊,然后去睡觉了。

第三天,她坐着坐着,忽然感到,某种东西,从某个地方,轻轻地,靠近了一下,然后,退开了。

那种靠近,太短暂,短暂到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象的,但那个感觉,她在本子里,记了下来。

第七天,那种靠近,来了,停留了久一点,像是在探她,在感知她是否真的在,然后,还是退开了,但那次,它退开之前,留下了什么——

不是信息,不是图像,只是一种感知,像一个字,但不是语言,只是那个字的重量,那个字,就是——

在。

沈黎在本子里,写下了那个字,在那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表示那不是她在说,而是某种东西,送给她的。

第十四天,那种靠近,没有退开,就在那里,稳定的,温热的,和她的意识,同时,在同一个空间里,存在了将近三分钟。

沈黎在那三分钟里,没有说话,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感知那种存在,感知那种——善意。

林朔说的那个词,善意,她一直记着,那三分钟里,那个词,从抽象的描述,变成了一种她能感知到的温度——

那不是威胁,不是压迫,不是要求,只是,在,只是知道她在,只是,因为她在,所以也在。

三分钟结束,那种存在,退了,但那种温度,在她身上,留了很久。

她睡觉之前,打开本子,在“在”那个字旁边的小圆圈下面,又写了两个字:

善意。

第三个星期结束的那天,她去找了林朔。

林朔看见她进来,没有问“怎么样了”,只是把椅子朝她的方向,推了一下,示意她坐。

她坐下,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到最后这三个星期写的那些页,推过去。

林朔翻了翻,比上次多翻了一些,但也没有翻完,然后合上,说:

“你感知到了。”

“是,”沈黎说,“第十四天,三分钟,然后,消失了,”她停顿了一下,“但那三分钟,不是幻觉。”

“不是,”林朔说。

“林老师,”沈黎说,“那三分钟里,我没有问任何问题,我只是感知了,但现在,我有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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