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乱石堆后长身而起,雨后的月光正好从云缝里倾泻下来,照在她身上,将那枚玄铁令牌映得森然生光。
她将令牌高高举起,声音破空而出,清脆而凌厉,像是一把刀撕开了夜色的帷幕。
“玄铁兵令在此,季家私兵听令——!”
这一声娇喝在货场上空炸开,震得火把都跟着颤了几颤。
黑暗中,数十道黑影如猎豹般同时掠出。
他们原本就是季家养在暗处的精锐,每一个都身经百战,此刻听到号令、看见令牌,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的思考。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还分不清今夜到底该听谁的季家卫士,在看见孟舒绾手中那枚玄铁令的瞬间,刀锋的方向便再无疑问。
“杀!”
荣峥一马当先,脚下在泥地里蹬出一蓬泥水,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发了出去。
他手中的横刀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凄美的弧线,刀光过处,季越身边两名心腹亲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齐肩斩落,滚烫的血溅了季越满头满脸。
季越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紧随其后的暗卫从背后一把按住。
他的脑袋被狠狠掼在巨大的车轮旁,侧脸砸进冰冷的泥水里,溅起一蓬浑浊的水花。
他被压得喘不过气,嘴里灌满了腥咸的泥浆。
“孟舒绾!你这个贱人!你疯了!”季越在泥潭里拼命挣扎,像一条被钉在岸上的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双眼赤红得要滴血,“这是季家的货!你毁了这批货,全城的人都要给你陪葬!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孟舒绾缓步走上前。
她的靴底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发出沉重而笃定的闷响,不急不缓。
她没有看季越,而是径直走到侧翻的车厢前,反手拔出腰后的匕首。
刀锋落下去,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劈开了车厢的夹层木板。
木板碎裂的声响过后,露出的是铁锭散落下方的底部。
那里铺的并不是木板,而是一层层包裹得极其严密的黑色纸包,码得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像是蜂巢一般嵌在车厢底部。
空气中,一股刺鼻的硝石味瞬间弥漫开来,浓烈得令人作呕,压过了铁腥气,压过了泥水的霉味,直往人的鼻腔深处钻。
孟舒绾的瞳孔骤然紧缩。
“黑火药?”
“哈哈哈哈……”被按在地上的季越发出一声笑,那笑声不大,却令人毛骨悚然,像是指甲刮过石板。
他抬起头,满脸泥污,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发现了又怎样?你以为我真的是在做生意?”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濒死的兴奋。
“拓跋骁要的不是铁。他要的,是这西城门的主干道,连同你们孟家那三十家铺子,全部——化为灰烬。”
话音刚落,一声轻微的“喀嚓”响了起来。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孟舒绾耳中却像是一声炸雷。
她的目光猛地扫向季越的袖口——他那只藏在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一个微型的火石机关,正在疯狂地摩擦着。
一簇微弱的赤红火花,在季越袖口内侧的引信上瞬间点燃,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孟舒绾低头看去,只见那根浸透了火油的引线已经燃了起来,火苗顺着车厢的裂缝,吐着信子,飞速地朝着铁锭下方那堆黑火药钻了进去。
“嘶嘶——”
那条浸透了火油的引线,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散落的干草堆里疯狂游窜。
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季越那张扭曲到极致的脸,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硫磺与硝石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退!所有人后撤!找掩护!”
季舟漾的声音因失血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试图用自己重伤的身躯挡在孟舒绾身前,将她推向安全地带。
然而,孟舒绾没动。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锁着那辆正在 превращаться в移动火山的马车,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与季越如出一辙的、名为“疯狂”的火焰。
在所有人惊恐后退的瞬间,她不退反进。
脚尖一挑,一柄被卫士遗落在泥地里的长戟“锵”地一声跃入她手中。
那沉重的、属于战场的冰冷铁器,在她纤细的手中竟没有丝毫滞涩。
“你疯了?!”季舟漾的吼声在身后响起。
孟舒绾置若罔闻。
她手腕翻转,长戟的月牙刃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寒芒,精准地劈砍在连接车厢与马匹的粗麻绳上!
“嘣!”
麻绳应声而断。
但这还不够!
在马匹因惊吓而人立而起的瞬间,孟舒绾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沉重的长戟狠狠向前一送!
“噗嗤!”
锋利的戟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刺入了马匹肥硕的后臀!
“——聿!!!”
剧痛瞬间压倒了恐惧,那匹健壮的拉车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四蹄刨地,如离弦之箭般,拖着那节已经燃起熊熊烈火、随时可能炸裂的车厢,朝着三十步开外的护城河狂奔而去!
“轰——!!!!”
就在车架一头栽入漆黑河面的瞬间,震耳欲聋的爆炸发生了。
一道擎天水柱被炸得冲天而起,数以吨计的冰冷河水在空中化作瓢泼大雨,又轰然砸落。
那巨大的水流倒灌进车厢残骸,发出“嗤嗤”的巨响,不仅彻底熄灭了火焰,更将那股冲击波的余威尽数压下,顺带浇灭了其余九辆马车底部那些尚未燃尽的延时引线。
西城门,安然无恙。
爆炸的巨响终究惊动了城楼。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身披重甲的城防军如潮水般涌入货场,为首的正是城防副将,而他身边,赫然跟着脸色铁青的二房主母,穆氏。
穆氏一眼就看到了被死死按在泥地里的季越,她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的决绝。
她不等副将发问,便抢先一步,用颤抖的手指着场中的孟舒绾和季舟漾,声音凄厉,如同杜鹃泣血:
“王副将!就是他们!孟舒绾和季舟漾,私藏火器,意图炸毁城防,通敌叛国!快!就地格杀,以绝后患!”
一句话,就想将所有的罪责,连同她二房参与其中的证据,一同埋葬。
王副将脸色一凛,他只认军令。
眼前的景象,加上穆氏这位季家主母的指认,让他瞬间做出了判断。
“呛啷”一声,他拔出腰间佩剑,向前一挥,声如寒铁:“弓弩手,预备!对准货场中央,但有反抗者,杀无赦!”
数十张弓弩瞬间举起,冰冷的箭头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死光,齐齐锁定了孟舒绾和季舟漾。
千钧一发。
“我看谁敢!”
季舟漾猛地向前一步,用自己尚能活动的左半边身子,如同一座山,死死挡在了孟舒绾前方。
他那只完好的左手从怀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面纯金打造的令牌,在火光下熠熠生辉,正面赫然刻着两个篆字——“内阁”。
“内阁金牌在此!”季舟漾的声音响彻货场,“本官奉首辅密令,暗查边关走私通敌大案!季越、穆氏,才是真正的罪人!王副将,拿下穆氏,你是在等我参你一本,还是想满门抄斩?!”
王副将举起的手臂,猛地僵在了半空。
内阁金牌,如首辅亲临。
他一个小小的城防副将,根本担不起这个责任。
就在这短暂的、足以致命的停顿时,孟舒绾从季舟漾身后缓步走出。
她迎着数十个森冷的箭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是平静地走到了王副将面前,将那枚沾着血污的玄铁兵符递了过去。
“王副将,验符,”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看看底座刻印的编码。”
王副将下意识地低头,目光落在那枚代表季家私兵最高统率权的兵符底座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下一秒,异变陡生!
王副将的身形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猎豹,猛地暴起!
他手中的佩剑没有刺向季舟漾,也没有刺向孟舒绾,而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越过了所有人,化作一道致命的寒光!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穆氏脸上的得意与狠毒瞬间凝固,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心口处透出的那截血淋淋的剑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生机如潮水般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