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之上,朱元璋先行离席,余下诸事便由太子朱标主持。
众人依序入席,觥筹交错间,一派和睦景象。
朱棣端坐席间,上首便是二哥、三哥。
两道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他只作未曾察觉,自顾自饮酒用膳。
殿内气氛热闹,太子稳坐主位,场面井然有序。
皇长孙朱雄英便在不远处,正与朱棣的大儿子说笑逗弄,瞧着一派天真烂漫,半点锋芒也无。
可朱棣心中,却始终有些不自在。
他分明能感觉到,这大侄子那双眼眸,总是有意无意地,轻飘飘往他这边扫来。
不是明目张胆的打量,也不是晚辈对长辈的恭敬注视,就是淡淡一瞥,若无其事地掠过,又很快收回。
一次两次,尚可当作无意。
可次数明显多的不正常。
自己这大侄子到底在看什么?
朱棣不动声色,暗中打量自身。
衣饰规整,坐姿端正,并无半分失礼之处。
再看上座的二哥、三哥,皆是沉稳规矩,论相貌气度,也绝无逊色于他之处。
一个荒唐又好笑的念头,冷不丁在朱棣心底冒了出来。
难不成……是他生得,比两位哥哥还要好看些,让自己这大侄子想跟自己亲近一些,
念头刚起,朱棣便在心中暗自失笑。
只是他这片刻的失神与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异样,终究没能瞒过身旁之人。
身旁的王妃徐氏,徐若云眼尖,早已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当下便悄悄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轻声唤道:“殿下,你怎么了?怎的忽然有些失神?”
朱棣猛地回过神来,心头那点疑虑瞬间压了下去,面上连忙恢复如常,低声回道:“没事,没什么,许是方才酒意上来了一瞬,你快些吃。别饿到肚子里咱们的孩子。”
燕王家老二朱高煦已经怀上了。
徐氏闻言,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红:“殿下您在说什么呀?这……这么多人看着呢。”
朱棣见状,低低嘿嘿笑了两声,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席间,旋即压低声音转移了话题:“你看那边,老大家的吴王,跟咱们儿子玩得多好。”
徐若云依言缓缓侧过身去,抬眼望去,正瞧见朱高炽与朱雄英凑在一处说笑逗趣,两个孩童眉眼间皆是一派轻松,相处得十分融洽。
她轻声应道:“是啊,咱们家炽儿打小就聪明懂事,晓得你们老朱家往后谁当家做主,这跟他大哥搞好关系,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这个时期,朱元璋春秋鼎盛,朱标龙象渐生,老二秦王,老三晋王也都在燕王之前,朱棣对皇位是没有想法的。
即便如此,可听着自己妻子的话,他棣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沉沉地应了一声:“嗯。”
没有想法,不代表没有遗憾。
徐若云对于自己丈夫的轻微变化,并没有察觉到,而这边朱雄英正在与朱高炽说笑,却还是控制不住的瞥向四叔的方向。
正好跟他四婶对上了眼神。
不过,朱雄英眼神非但没有躲闪,反倒眉眼弯了弯,十分乖巧有礼地冲徐若云轻轻点了点头。
徐若云也笑着给朱雄英点了点头。
“殿下,早就听家父说,咱们大明朝的吴王,聪慧过人、早慧懂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方才他看向妾身,不骄不躁,举止有度,眼神清亮,小小年纪便这般沉稳,将来定是我大明的福气啊。”
朱棣闻言,低声应道:“雄英这孩子确是聪慧,父皇和太子殿下教得好,小小年纪便懂规矩、知分寸,是咱们老朱家的好儿郎。”
他话音落罢,又不着痕迹地往朱雄英的方向扫了一眼,那孩子早已重新低下头与朱高炽说笑,可那双眼眸里的通透,却让朱棣心底那丝莫名的异样,又轻轻浮起了一瞬……
当然,此时正在陪着朱高炽说话的朱雄英,也是一脸问号。
为啥,咱四叔一直撇咱呢。
席间丝竹之声婉转,珍馐美味摆满案几,除夕家宴的热闹与和睦裹着暖意,在坤宁宫里缓缓流淌,太子朱标端坐主位,时不时与诸位兄弟举杯示意,场面井然有序,一派天家团圆之景。
而此刻的奉天殿正殿,却无半分宴饮的喧闹。
朱笔在朱元璋手中起落不停,殿内烛火通明,映着他刚毅的面容,眼神锐利如鹰,一份份奏疏在他手中快速翻阅、批阅,没有丝毫倦怠。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马皇后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内侍,各自捧着食盒,里面盛着温热的莲子粥与滋补的鲜汤,香气淡淡散开。
内侍轻手轻脚将粥汤放在御案一侧,马皇后挥了挥手让内侍退下,随即走到朱元璋身旁,拿起玉勺亲自舀了一碗热汤,轻轻推到他面前:“重八,先歇一歇,喝点汤垫垫肚子。方才家宴上我便瞧着,你根本没动几筷子,光想着这些政务,身子哪里熬得住?”
“还是妹子疼咱。”
说着嘿嘿笑着,端起碗就喝。
不多时,一碗汤转眼见了底,朱元璋将碗递还给马皇后,又要伸手去拿奏疏。
马皇后连忙按住他的手,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担忧:“重八,你这不是长久法子。胡惟庸才被抓几日啊,朝中大小政事全都压在你一人身上,如今你精力旺盛尚可撑着,可日日如此,夜夜不休,身体怎么吃得消?”
“妹子放心,咱当年要饭、在战场上厮杀,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批几本奏疏算得了什么?咱的身子骨硬朗得很,半点事没有。”
“你身子硬朗,我却怕标儿受不了,这几日跟着你,标儿都瘦了些。”
“妹子啊,你放心好了,咱都想好了,过了年开春上朝,便着手整顿规制,挑选几位学问好、办事稳的文臣,入殿随侍左右,帮咱批阅奏章、参议政务,这些学士阁臣,只听命于咱,只做辅弼咨询之事……”
如果是朱雄英听到了此时朱元璋的话,定是大吃一惊,这不内阁雏形吗,在另外一个时空中,不是他四叔搞出来的吗?
当然,朱雄英并不清楚,在洪武十三年朱元璋杀胡惟庸 ,彻底废除中书省、废除丞相制度后,他就设置了一个职务,叫四辅官、也称之为殿阁学士,这些人品级很低、没实权,就是皇帝的秘书班子……
另外一个时空,朱棣登基后,便把这个秘书班子正式定名,内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