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听到“后世昏君”四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人狠狠戳中了逆鳞。
他这辈子什么都能忍,唯独不能忍有人咒他朱家子孙、咒他大明江山,他对自己的子孙们,还是非常有信心的,在自己的制度下,在咱的祖训下,怎么可能出现昏君呢。
“混账……”
“呆儒……”
“腐儒……”
“咱的子孙,咱亲自教、亲自养、亲自盯着,一个个都是龙子龙孙,怎么可能出昏庸之君?!你这是在诅咒咱大明,诅咒咱皇家!”
他越想越怒,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心。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这个敢口出狂言、以下犯上的酸儒!
吕昶跪在地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陛下,臣不是诅咒,臣是直言!天子也是人,岂能代代皆是圣君?有宰相制衡,有中枢总领,方能保江山无虞啊!”
“还敢犟嘴!”朱元璋怒到极致,指着吕昶厉声咆哮:“你这腐儒,再敢胡言,咱当场便射死你!”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
朱标连忙上前苦劝,文武百官也纷纷跪倒求情,连朱雄英都在一旁轻声劝解。
朱元璋看着底下一片叩首哀求,再看吕昶那副死硬不屈的模样,胸中杀意翻腾,最终却还是狠狠一甩袍袖离开大殿。
他终究没有真的在大殿之上,射死这位直言敢谏的老臣。
可帝王心意,早已如铁石铸就。
任谁劝谏,都再无更改可能。
朱雄英跟在皇爷爷身侧离开,心中一片清明。
这些大臣说得再有理、再恳切,又如何能动摇一位早已谋划多年、决心已定的开国帝王?
千年相权,今日一断,断得干脆,断得彻底。
这一日,奉天殿传出两道旨意,震动天下,第一,天子下令革中书省,废丞相,六部直接听命于皇帝,后世敢有复请立宰相者,重刑论处。
第二个吗,就是胡惟庸谋逆罪证确凿,判凌迟处死,抄家灭族,以儆效尤。
朝会散去,朱雄英回到东宫,独坐窗前,久久未语。
他忽然想起上一回与胡惟庸见面的场景。
那人还是意气风发的中书左丞相,谈笑风生,权倾朝野。
他心底莫名一叹:若是早知道,那便是最后一面,他一定会多看一眼,好好记住那张脸。
谁能料到,有些人,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念头刚起,朱雄英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暗骂一声。
这是洪武朝,是铁血杀伐的时代,他怎么莫名其妙想起那些儿女情长、悲春伤秋的琼瑶调子来了?
这定是上一世看了很多遍情深深雨蒙蒙留下来的病根。
当然,朱雄英也是有着一定思考的。
一个手握实权的皇帝,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
一言兴废,一语生死。
手握天下权柄,亦掌生杀大权。
所谓制度,所谓人情,在这种帝王意志面前,轻如尘埃。
古制,可以约束后继之君,但绝对约束不了大一统开国君主。
几日后,胡惟庸于闹市刑场凌迟处死。
刀光起落,观者如堵,满城寂静,只余凄厉惨呼。
而在胡惟庸被凌迟的刑场外围,密密麻麻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人群最外侧的一棵老槐树下,几道身影静静立着,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为首之人正是还未离京的燕王朱棣。
他负手而立,目光冷冽地望着刑台上惨呼不断的胡惟庸。
朱棣身旁,立着一个头戴斗笠、遮去大半面容的人,身形清瘦,双手拢在袖中,直到刑台上的哀嚎渐渐微弱,胡惟庸的挣扎彻底停歇,朱棣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斗笠遮面的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惊叹与信服:“和尚,你说对了。”
斗笠之人微微侧首,声音平淡无波,带着几分出尘的淡漠:
“殿下如今,算是信贫僧了?”
“说信太早了,不过,你确实是个聪明的和尚。”
斗笠之人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眉眼细长,正是一心重开大明天,造一番惊天伟业的姚广孝。
姚广孝望着刑场上渐渐散去的人流,又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朱棣,声音轻得像风:“殿下,胡惟庸伏诛,中书省废除,这不过是开始。”
“汉唐高祖之下,皆有变故,古往今来,皆是如此,这一言,殿下,您现在信吗?”
朱棣脸色微变:“你好大的胆子啊,这可是在应天城,不是在北平,若是你刚刚说的话,被外人听到了,本王也要被你拖累。”
姚广孝对此只是淡淡一笑。
而后,面朝处刑台上早就面目全非的胡惟庸,双手合十,诵起经来。
“你在做什么?”
“胡惟庸虽有大过,但对大明也有功劳,我给他念一段往生咒,好让他走的畅快一些。”
朱棣冷冷笑道:“这边多少锦衣卫的耳目,你在这里念往生咒,你不是在给本王找麻烦吗?”
“我是侍奉佛祖的,也是有度牒的正规和尚,看到有人死了,念一句往生咒不犯法。”
“你真是一个疯和尚。”朱棣轻叹一声,转身便走,身旁的随从也跟着一同离开,走了数步后 ,朱棣转身,看向仍在念咒的姚广孝,对着随从冷声道:“把他带走。”
“是。”
在胡惟庸被凌迟的当日,燕王朱棣进宫给自己的大哥,爹娘告别之后,当日便离开了应天城,返回北平。
而朱高炽临走的时候,拉着朱雄英的手哭哭啼啼,说着,让朱雄英有时间去燕王府找他玩。
朱雄英直接答应,让在一旁站着的朱棣有些恍惚。
曾经的大明宰相,最终落得个千刀万剐、身败名裂的下场,胡惟庸虽然被凌迟处死,但,关于他的谋逆案还在持续。
而刚刚回到老家的李善长得知了这个消息后,直接就病了,朱元璋还派人前去慰问……
这一切的发生,对于李善长来说,是非常恐怖的,没有一点征兆,他举荐的左丞相突然谋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