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着跌扑在自己脚下、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朱守谦,心头猛地一紧,方才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翻涌上来,混杂着几分惊疑与愠怒。
他下意识弯腰,伸手想去扶,却又猛地顿住,厉声喝问:“混账东西!你这是怎么搞的!谁把你打成这副模样!”
朱守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紧紧抱着朱元璋的裤腿不肯撒手,声音嘶哑又委屈:“陛下!爷爷!有人打孙儿啊!有人敢在凤阳地界、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打孙儿啊!”
“谁?!”
朱元璋脸色一沉,他立马就想到了高墙的兵甲。
刚刚虽然他对哪个千户说了,不干活不给饭吃,但也没有说过让他们打朱守谦啊。
殴打宗室,在自己眼皮底下,这还得了。
当然,从这里也能看出,在洪武皇帝手下干活,有多难。
“是朱雄英打的我!”
“你说什么?!”
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抬脚,毫不客气地一脚将朱守谦踹翻在地!
这一脚力道不轻,朱守谦闷哼一声,摔在青砖上疼得龇牙咧嘴。
“扯犊子!你简直是满口胡言!”
“玉哥儿才六岁,你都快二十岁的人了,身强力壮,他能打得过你?能把你打成这鼻青脸肿的模样。”
朱守谦被踹得懵了,却还是挣扎着爬回来,再次抱住朱元璋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赌咒发誓一般:“爷爷!是真的!千真万确啊!就是吴王殿下打的!”
他话音凄厉,回荡在空旷的行宫大殿里。
原来,在一个时辰前朱元璋怒气冲冲返回行宫,朱雄英与李景隆也跟着回来。
一回到各自的厢房,朱雄英脸上的乖巧懂事瞬间消失,小眉头紧紧皱起,小脸蛋绷得紧紧的,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表哥!”
朱雄英一把拉住李景隆的衣袖,小声音又急又沉,“我实在忍不了!”
李景隆也是一肚子憋屈,狠狠攥了攥拳头,咬牙道:“殿下,臣也气!那朱守谦简直是油盐不进、混不吝!仗着是长房嫡孙,屡次顶撞陛下,狂妄至极!”
“就是!”
“咱们去揍他吧。”
李景隆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什么,殿下,你说什么,咱们两个人去揍他,殿下不可啊,朱守谦快二十岁了,咱们两个都打不过他啊。”
“不怕,我去找人!”
说完之后朱雄英也不管李景隆连声劝阻,当下便扬声喊来了从应天一路贴身跟随的锦衣卫千户周虎。周虎身形魁梧,面容冷硬,一见吴王召唤,当即大步上前沉声道:“属下在!”
“周虎,点四名精干弟兄,随我去一趟高墙别院。”
朱雄英小脸上满是坚定,没有半分孩童的嬉闹。
周虎连一丝迟疑都没有,躬身应道:“属下遵命!吴王去哪,属下便护送到哪!”
在他心里,这位六岁的吴王世子,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莫说去别院,便是刀山火海,也得跟着。
一旁的李景隆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纠结得快要拧成一团。
他心里清楚,朱守谦再混账,那也是朱家宗室,是陛下亲大哥的亲孙子……
更重要的是,朱守谦的父亲朱文正,与他父亲李文忠,当年一同跟着陛下打天下,情同亲兄弟,比亲骨肉还要亲。
若是自己在这里动手打了朱守谦,万一传回应天,被父亲李文忠知道,一顿狠揍是跑不了的,说不定还得被关在家中闭门思过半个月。
想到父亲那严厉的眼神,李景隆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里多少打了些退堂鼓。
一行人往高墙别院走去,路上气氛沉默。
朱雄英眼角余光瞥见李景隆磨磨蹭蹭、一脸为难的模样,瞬间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停下脚步,仰着小脸轻声道:“表哥,待会到了地方,你不必动手,站在一旁看着便是,一切有我。”
李景隆一愣,连忙上前急声道:“殿下!那怎么行!”
朱雄英只是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笑意,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了高墙别院。
院门竟大开着,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显然朱守谦仗着宗室身份,根本没把陛下的禁令放在眼里。
朱雄英二话不说,抬脚便走了进去,周虎与四名锦衣卫紧随其后,李景隆咬咬牙,也只能跟了上去。
院子里依旧是一派悠闲享乐的景象。
湖心小亭之下,朱守谦斜倚在铺着锦缎的逍遥椅上,翘着二郎腿,晃得椅子吱呀作响。
那名美貌侍妾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剥着葡萄,一颗一颗递到他的嘴边,日子过得比在桂林王府还要舒坦。
听到脚步声,朱守谦慢悠悠睁开眼,瞥了一眼走进来的朱雄英、李景隆与一众锦衣卫,非但没有起身行礼,反而嗤笑一声,懒洋洋地开口:“怎么?陛下这是又派你们来催我种地?跟你们说清楚,下地干活也得等明天,今日我身子不适,说什么都不能动。”
朱雄英没有动怒,缓步走到亭下,对着朱守谦规规矩矩拱手行礼,声音清亮有礼:“朱雄英,见过堂兄。”
这一声“堂兄”,反倒让朱守谦来了兴致。
他猛地从逍遥椅上坐起身,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六岁孩童,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讽与酸意,拖长了语调道:“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吴王啊!”
“咱在桂林的时候,就天天听人说,陛下得了个亲大孙,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早就把咱这个侄孙子忘得干干净净了。”
朱雄英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回道:“堂兄说笑了。皇爷爷从未忘记任何一位朱家子弟,只是有些人自己不争气,把皇爷爷的恩情当成理所当然,把苦心管教当成刻意针对罢了。”
朱守谦脸色一沉,当即拍着石桌站起身,怒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谁不争气?谁把管教当针对?”
“没什么意思。”朱雄英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他,“只是方才,堂兄不该那般气陛下。”
“我气他?”朱守谦像是听到了笑话,仰天大笑,“我说的全是实话!他本就理亏!你个小屁孩懂什么,也敢来教训我?”
他往前踏出一步,语气愈发狂妄:“你在应天城,是朱家的嫡长孙,可这里是凤阳,是咱朱家的老家!我才是朱家的嫡长孙!你在我面前,还轮不到摆架子!”
这番狂言妄语,听得一旁的李景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原本他还想着明哲保身,不愿插手宗室恩怨,可此刻听着朱守谦一而再再而三的狂妄之言,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他暗自琢磨:这里是凤阳,远在应天之外,只要下手轻点,不闹出人命,未必会传回父亲耳朵里。
想到这里,李景隆不再犹豫,上前一步,直接撸起了袖子,少年意气尽显无遗。
朱守谦瞥了一眼撸起袖子的李景隆,更是不屑,指着他嗤笑道:“怎么?还想动手?就你们两个,一个六岁奶娃娃,一个半大少年,就算一起上,也不是我的对手!”
朱雄英看着他这副不知悔改、狂妄至极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
他往前踏出一步,小小的身影站得笔直,声音清冷而坚定:“我皇爷爷顾及血脉亲情,舍不得打你,舍不得骂你,可我不必顾忌。孙子辈的错,便由孙子辈来解决。你气我皇爷爷,我今日,便替他出气!”
“替他出气?”
朱守谦先是一怔,随即指着朱雄英,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就凭你?一个六岁路都走不稳的小屁孩?你过来,你倒是说说,你要怎么替陛下出气?要想出气,把你那些年长的叔叔叫来,你看他们打得过我吗!”
朱雄英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而是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厉声斥责:“朱守谦!你在桂林纵奴行凶,欺压百姓,强占民田,掳掠民女,弄得封地民怨沸腾,地方官员接连弹劾!”
“皇爷爷念及亲情,不忍杀你,只废去你的王爵,让你回凤阳思过,种地反省,记起朱家的根!”
“可你呢?躲在这高墙之内,锦衣玉食,美人相伴,日日享乐,半点不思悔改!你这般行径,让你父亲朱文正蒙羞,让伯祖父蒙羞,让曾祖父、曾祖母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你配做朱家子孙吗!”
这些话,句句戳中朱守谦的痛处,字字都是他在桂林犯下的实打实的恶行……
朱守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恼羞成怒之下,双目赤红,嘶吼一声:“你敢骂我!”
他下意识往前踏出数步,撸起袖子,作势要冲过来。
其实他心里根本不敢真的动手,他再混不吝,也知道朱雄英是陛下的心肝宝贝,真要是伤了这位亲孙子,陛下绝对不会饶了他,就算有列祖列宗保佑,也保不住他的小命。
他不过是想吓唬吓唬这个六岁的娃娃,让他不敢再胡言乱语。
可在周虎与锦衣卫眼中,暴怒之下往前冲的朱守谦,就是要对吴王动手!
“放肆,竟敢对吴王殿下动手!”
周虎一声低喝,身形如箭般冲上前,四名锦衣卫瞬间合围,动作快如闪电,不等朱守谦反应过来,便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双臂反剪,膝盖顶住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哎……”
“你们胡说甚呢……”
“我i动手了吗?”
“我就是想走近点。”
朱守谦趴在地上,拼命挣扎,脸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急得大喊大叫,拼命狡辩。
可周虎等人哪里会听他辩解?
陛下将吴王的安危托付给他们,莫说朱守谦只是佯装动手,就算只是眼神不善,他们也绝不会让他靠近吴王半步。
至于是不是借着机会压制这位狂悖宗室,那就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朱雄英缓步上前,站在被按倒在地的朱守谦面前,小小的身影居高临下,没有半分惧色。
随后 ,他蹲下身去,找了找位置,丝毫犹豫,抬起小手,对着朱守谦的脸颊,狠狠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响亮。
“这一巴掌,是替皇爷爷打你,打你不知感恩!”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打你在桂林作恶多端,欺压百姓!”
“啪——!”
“这一巴掌,打你不思悔改,狂妄自大!”
“啪——!”
“这一巴掌,打你忘本,辱没朱家列祖列宗!”
朱雄英小小的身子,却带着一股惊人的气势,一记记耳光狠狠落下,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打得朱守谦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渗出血丝,疼得哇哇大叫,却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挨着。
歇手的间隙,朱雄英微微喘着气。
而这个时候,一旁的李景隆看到吴王殿下累着了,赶忙上前,继续输出……